蘇德徹底傻了。
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木雕,僵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三萬零八百六十兩……
這個數字,和他自己心裡算出來的一文錢都不差!
完了。
這次是真的完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脫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戲台中央,而台下就只有林鈺一個觀眾。
他正用一種充滿了嘲弄和譏諷的眼神,欣賞著自己那拙劣而又可笑的表演。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懼和羞辱感,像潮水一般將蘇德淹沒。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哪裡露出了馬腳。
難道真是那群數人頭的乞丐?
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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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臭要飯的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怎麼可能算得清這麼複雜的帳目?
可如果不是他們那又是誰?
張家姐妹嗎?
她們明明說自己不會算帳啊!
奶奶的,被騙了!
這個張瑩兒,嘴裡就沒一句實話!
可是就算張瑩兒會算帳,她又是怎麼把帳本送進皇宮的呢?
難道說皇宮裡現在都是林鈺的人嗎?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蘇德就覺得不寒而慄。
林鈺不是真正的太監,他已經知道了。
林鈺要當皇帝,這個他也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林鈺居然發展的這麼快,居然能隨意出宮並且和宮外的人保持聯繫,還能收買宮裡的雜役。
龐大海這個癟犢子幹什麼吃的!
你眼皮子底下有壞蛋啊!!
蘇德真想把這個消息捅出去,然後把彩票站的好處獨吞。
但是他不敢。
他現在和林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點,早在他決定不舉報林鈺的那一刻就板上釘釘了。
想到這,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捲而來。
蘇德抬眼看向面前這個笑容和煦的年輕人,第一次從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名為「恐懼」的情緒。
這個林鈺,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的心機,他的手段,根本就不像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他就像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自己這點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的小聰明,在他面前,簡直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至極。
「尚書大人?」林鈺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故意裝出一副關切的模樣,「您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蘇德被他的聲音驚醒,猛地回過神來。
他看著林鈺那張「純良無害」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在幹什麼?我在想什麼?
這件事情不能承認啊!
打死也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了自己做假帳,那自己就徹底完了!
欺君之罪,貪墨之罪,隨便哪一條都夠他死一百回了!
「林…林總管,你這是什麼意思?」蘇德的聲音,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但他還是強撐著,擺出了一副工部尚書的架子,「你拿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野帳本,就想污衊老夫做假帳?你這是在藐視朝廷!藐視陛下!」
「哦?」林鈺挑了挑眉,臉上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尚書大人的意思是,我這本帳是假的,您那本才是真的?」
「當然!」蘇德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說道,「老夫這本帳,每一個數字都有據可查!你那本,不過是你自己胡編亂造的罷了!」
「是嗎?」林鈺笑了。
那笑容,在蘇德看來,比魔鬼還要可怕。
「既然尚書大人這麼有底氣,那不如,我們現在就帶著這兩本帳本,一起進宮,到陛下面前當面對質一番,如何?」
林鈺的聲音雲淡風輕。
進宮?
當面對質?
蘇德的腦子「嗡」的一下,差點當場就暈過去。
他知道,自己要是真的敢跟林鈺去面聖,那絕對是死路一條!
李萬天那個混蛋雖然貪婪,但他不是傻子。
兩本帳本一對比,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到時候,自己做假帳欺君罔上的罪名就徹底坐實了。
以李萬天那暴虐的性子,弄死自己不至於,但這輩子都別想在朝堂上混了!
「怎麼?」林鈺看著他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尚書大人不敢了?」
「我…我……」蘇德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死死地扼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來。
他看著林鈺,那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一絲微弱的、最後的掙扎。
「林…林鈺……」他幾乎是在用一種哀求的語氣,說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到底還是服軟了。
呵。
老東西,現在知道怕了?
剛才那股子囂張勁兒呢?
「我想怎麼樣?」林鈺看著他那副搖尾乞憐的模樣,心裡一陣快意。
「尚書大人,您這話說的可就冤枉我了。」林鈺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我都是為了你好」的表情。
「我能想怎麼樣?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太監,您可是當朝一品的工部尚書,是貴妃娘娘的親爹。我巴結您還來不及呢,怎麼敢對您怎麼樣?」
他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示弱。
但蘇德卻聽得渾身發冷。
他知道,林鈺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他!
他是在告訴自己。
別忘了,你女兒還在我手上!
你蘇家的榮華富貴,全都系在他一個人身上!
你敢跟我耍花樣,我就敢讓你和整個蘇家都萬劫不復!
蘇德的心徹底涼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
栽得徹徹底底,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那張俊朗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可那笑容的背後,卻隱藏著讓他感到窒息的、冰冷的殺意。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一開始就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他是一頭披著羊皮的,最兇狠,也最狡猾的狼!
而自己就是那隻被他盯上的,愚蠢的肥羊。
「林總管……」蘇德的聲音,乾澀而又沙啞,充滿了無力感,「要不……我們重新商量商量?」
即便是錯,蘇德也不可能和一個太監低頭認錯。
這已經是他的底線了。
林鈺也不想逼的太緊。
「商量!當然好好商量,我們可是一家人啊,哈哈哈哈。」林鈺站起身,走到他身邊,親手將他從椅子上扶了起來。
那動作,親熱得像是對待自己的親爹。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您有困難,跟我說就是了。何必搞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呢?傳出去,豈不是讓外人看了笑話?」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那本假帳本拿了起來,隨手就扔進了旁邊的火盆里。
熊熊的火焰,瞬間就將那本凝聚了蘇德半輩子「心血」的假帳,吞噬得一乾二淨。
蘇德看著那跳動的火焰,只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一起被燒成灰燼了。
「尚書大人,」林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做生意嘛,講究的就是一個和氣生財。」
「您說對嗎?」他看著蘇德,眼睛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
蘇德身體猛地一顫。
他知道,林鈺這是在給他最後的機會。
也是在給他,最後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氣,咬著牙點點頭:「林總管說的是,一家人,和氣生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