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癱在椅子上。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泥人。
軟的。
爛的。
沒救了。
樓下,那群打了雞血的「新晉官員」,已經開始了他們的第一次「朝會」。
沒有爭吵。
沒有內訌。
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
那個鐵匠出身的司功佐張鐵牛,嗓門洪亮,天生就帶著一股領袖氣質。
「諸位同僚!」
「殿下的旨意,大家都聽明白了!」
「這是信任!是考驗!更是咱們揚州城的萬世之基!」
「我老張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殿下看得起咱們,咱們就不能讓殿下失望!」
他環顧四周,目光灼灼。
「咱們一百號人,不能是一盤散沙!要擰成一股繩!」
「我提議,立刻分工!」
「懂測繪的,懂算術的,站一隊!這是咱們的核心技術骨幹!」
「身強力壯,跑得快的,站一隊!負責跑腿丈量,傳遞消息!」
「心思縝密,會寫會畫的,再站一隊!專門負責記錄和繪圖!」
「剩下的,負責後勤!送水送飯!保證弟兄們有力氣幹活!」
張鐵牛的安排,簡單粗暴。
但,有效得可怕。
人群立刻騷動起來,但不是混亂,而是一種井然有序的歸隊。
帳房出身的錢三多,扶了扶根本不存在的眼鏡,站了出來。
「張司功所言極是!」
「在下不才,對數字還算敏感。我建議,咱們可以將整個揚州城,劃分為數個網格區域!」
「以府衙為中心,東西為經,南北為緯。每一隊負責一個網格,同時開工!如此一來,效率可提升十倍不止!」
「妙啊!」
「錢司戶這個法子好!」
「這樣就不會亂了!」
人群中,立刻爆發出陣陣贊同之聲。
李承乾在二樓聽著,眼角在瘋狂抽搐。
網格化管理?
你們他媽的……還挺科學?
這不應該是我想出來的點子,然後被他們驚為天人,瘋狂腦補嗎?
怎麼你們自己就把活兒給幹了?
那還要我這個太子幹什麼?
李承乾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一種即將被徹底架空,只能當個吉祥物的危機感!
不!
他絕不認輸!
他今天,一定要把這股歪風邪氣,給狠狠地剎住!
李承乾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股「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
稱心嚇了一跳。
「殿下,您……」
「別說話。」
李承乾抬手,制止了他。
他要親自下場。
親自去粉碎他們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要告訴他們,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他要用最冰冷的言語,澆滅他們心中最炙熱的火焰!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衣袍,擺出一副太子應有的,冷漠而威嚴的表情,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他每走一步,心中的腹稿就多一分。
「胡鬧!」
「簡直是異想天開!」
「你們以為這是在過家家嗎?」
他要用這些話,狠狠地羞辱他們,打擊他們的自信心。
樓下。
正在熱火朝天討論著工作細節的眾人,忽然感覺背後一涼。
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從樓梯上傳來的,冰冷的,強大的氣場。
他們齊刷刷地轉過身。
看到了那個身穿常服,面無表情,眼神深邃如海的少年太子。
「撲通!」
以趙德言和張鐵牛為首,所有人,再次跪了下去。
「參見太子殿下!」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
李承乾走到他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很好。
氣勢營造得非常到位。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
然而,還沒等他把那些刻薄的話說出來。
趙德言已經激動地抬起了頭,搶先一步開了口。
「殿下!」
「您……您是來親自督戰的嗎?」
李承乾準備好的台詞,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督……督戰?
督你個頭啊!我是來砸場子的!
趙德言根本沒給他解釋的機會,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臣等,正在商議殿下的『萬世之基圖』!我等已經有了初步的方略!劃區、分組、定標、同步進行!務求以最快之速度,最高之效率,完成殿下的囑託!」
他一臉「求表揚」的表情看著李承乾。
李承乾的肺都快氣炸了。
還效率?
還方略?
誰讓你們這麼能幹的?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孤問你們。」
「你們可知,此等工程,浩大如斯,需耗時幾何?」
來了!
趙德言心中一凜。
殿下這是在考驗他們!
考驗他們對困難的預估能力!
張鐵牛是個實誠人,他抬頭,瓮聲瓮氣地答道:「回殿下,若人手足夠,我等不眠不休,大約……需要一年半載。」
「不錯。」錢三多也補充道,「這還是最樂觀的估計。期間的數據核對,圖紙繪製,更是耗時耗力。」
聽到這個答案,李承乾心中冷笑。
一年半載?
說得好!
這正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就是要借這個話頭,來打擊他們!
「一年半載?」
李承乾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屑與嘲諷。
「太久了。」
「孤,等不了那麼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等不了?
李承乾看著他們錯愕的表情,心中一陣舒爽。
對!
就是這個表情!
接下來,就該是沮喪,是無力,是放棄了吧!
他背過手,踱了兩步,將那股「蠻不講理的上司」的派頭,演了個十成十。
「孤給你們……」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享受著擊潰他們前那短暫的寧靜。
「一個月。」
死寂。
整個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抬著頭,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李承乾。
一個月?
畫出全揚州的輿圖?還要精確到磚頭?
這……這不是天方夜譚嗎?
這是神仙才能辦到的事情!
李承乾滿意極了。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讓他們知難而退。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下一句台詞:「怎麼?辦不到?辦不到就趁早滾蛋!」
然而。
跪在最前面的趙德言,那呆滯的眼神,忽然,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醍醐灌頂,豁然開朗的光芒!
他懂了!
他又懂了!
為什麼是一個月?
殿下是真的瘋了嗎?
不!
殿下是聖賢!他怎麼會瘋!
這個看似不可能的期限,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含義!
一個月……一個月……
趙德言的腦中,無數信息飛速閃過。
朝廷的邸報!江南的局勢!陛下的旨意!
一道電光,劈開了他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明白了!
這哪裡是在下命令?
這分明是在給他們……透露一個天大的機密啊!
「殿下!」
趙德言猛地一個頭磕在地上,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勘破天機的狂熱。
「一個月後……朝廷,是不是要有大動作了?」
李承乾:「?」
大堂內的其他人:「???」
什麼跟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