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尖槍的槍尖,迸射出一點暗沉到極致的血光。
槍身震顫,發出龍吟般的嗡鳴,撕裂了凌霄殿前最後殘存的仙氣。
哪吒手臂肌肉虬結,手腕一抖,整杆神兵便化作一道刺破蒼穹的血色電光。
沒有半分神通變幻。
亦無絲毫法術加持。
有的,只是積壓了無數歲月,凝練到足以洞穿神魂的怨憤與殺意。
彼時。
他沒有絲毫猶豫,直刺李靖心口!
這一槍,他已在七寶玲瓏塔的無盡黑暗中,演練了億萬次。
凌厲的槍芒尚未及體,那股純粹的殺意已經化作無形之刺,狠狠扎入李靖的元神深處。
劇痛!
李靖的神魂都在尖嘯,眼前的一切景物瞬間褪色,化作一片冰冷的死灰。
死亡的陰影化作實質的冰水,從他的天靈蓋當頭澆下,讓他四肢百骸都瞬間僵硬。
「吒兒!你真要弒父不成?!」
一聲悽厲的嘶吼從李靖喉嚨里爆發出來,聲音扭曲,充滿了不敢置信的恐慌。
他臉色慘白如紙。
手中的長劍完全是憑藉本能倉惶舉起,狼狽不堪地橫在胸前,試圖格擋這索命的一槍。
鐺!!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欲聾,震得周遭殘存的仙神耳膜嗡鳴,元神晃蕩。
李靖只覺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劍身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量轟得倒飛出去,腳下在漢白玉地磚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試圖用父子名分,做這最後的掙扎。
這都多少年過去了?
自封神之後,他位列天王,哪吒也重塑蓮花真身,成了他座下先鋒,三壇海會大神。
他以為,時間早已磨平了一切。
他以為,權位早已替代了仇恨。
他沒想到,在那副沉默的面孔之下,哪吒居然對自己還懷揣著如此純粹、如此熾烈的殺意!
「你我血脈相連,為父縱然有錯,也罪不至死啊!」
李靖穩住身形,胸膛劇烈起伏,氣息已然紊亂。
「你難道忘了,你幼時為父是如何疼愛你的嗎?」
到了這個時刻。
天庭孤立無援。
曾經那些與他稱兄道弟的仙家同僚,此刻皆是遠遠避開,目光閃躲,生怕被這滔天的復仇火焰波及分毫。
哪裡還有人前來阻撓?
李靖徹底絕望,也唯有繼續打起這唯一一張牌。
感情牌。
「疼愛?」
哪吒聞言,前沖的槍勢微微一頓。
他停下了。
但火尖槍的槍尖,依舊鎖定著李靖的眉心。
槍芒吞吐,散發著氣息。
他臉上的譏諷,因為這兩個字而加深。
「李靖!」
哪吒一字一頓,聲音在顫抖,帶著痛苦與憤怒。
「休要再提幼時!」
「你所謂的疼愛,便是逼得我當著陳塘關軍民的面,削肉還父,剔骨還母?!」
轟!
這句話,在哪吒的識海中炸響。
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的場景。
陳塘關外,東海龍王的逼迫,父親那張寫滿「大義」的臉。
他手中利刃割開自己皮肉的觸感。
鮮血噴涌,染紅父母的視線。
被世界拋棄的感覺,神魂被剝離肉身的痛,再一次席捲而來。
「便是用那座七寶玲瓏塔,將我鎮壓,磨滅我的意志,讓我聽從你的號令,如同驅使鷹犬?!」
又一句話。
是黑暗。
是塔內的牆壁,是日復一日的消磨。
每一次他想反抗,每一次他想質問,那座寶塔便會從天而降,金光將他壓住,讓他動彈不得,連思維都近乎停滯。
「這!」
哪吒向前踏出一步,槍尖距離李靖的眉心,只差三寸。
「便是你的疼愛?!」
最後幾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與火的味道。
李靖被這股氣勢逼退一步,後背抵在殿柱上,退無可退。
他看到哪吒眼中的火焰,心中一顫,本能讓他抓住了哪吒話語裡的停頓。
有效果!
只要他開口,只要他動搖,就有機會!
李靖連忙繼續道:「為父那也是不得已!」
他強行鎮定,擺出父親的模樣。
「你當年闖下大禍,打死龍王三太子,抽了他的龍筋!四海龍王水淹陳塘關,若不如此,我陳塘關李氏滿門,連同那數十萬百姓,都要為你一人陪葬啊!」
「為父,是為大局著想!」
「至於寶塔……」
李靖眼中閃過精光,語氣沉痛。
「那是燃燈佛祖所賜,是為父怕你再生事端,怕你那性子再闖出無法挽回的禍端!」
「那是為了管束於你,是為了你好啊!」
一番話,說得仿佛他當年的逼迫,都成了父愛。
仿佛他的鎮壓與掌控,都只是為了保護兒子。
這番顛倒黑白、推卸責任的話語,徹底點燃了哪吒心中那根名為「親情」的導火索。
轟!
哪吒周身的火焰,不再是紅蓮業火,而是從神魂深處燃燒起來的、黑紅色的怒焰!
就連遠處觀戰的孫悟空,聽得這番言論,也是眼角一抽。
他感觸極大。
「好個李靖!當真奸滑!」
孫悟空心中冷笑。
「死到臨頭,竟還想用舊事顛倒是非,以父子之情這等虛名,勸哪吒放下殺孽,饒他狗命。」
他太熟悉這種話術了。
這位李天王,深諳為官之道,更深諳擺布人心。
一句一個為你好。
一句一口為父之名。
話里話外的意思,仿若哪吒生來,就該是他的物品。
他讓你生,你便生。
他讓你死,你便死。
你的一切思想,一切行為,都要遵從他的意志。
不尊,便是大逆不道。
不從,便要受鎮壓之苦!
這與西天靈山之上,那些將自己視作棋子,肆意擺弄的禿驢,又有何不同?
唉!
一聲嘆息,自孫悟空的唇邊溢出,在南天門前迴蕩。
他的目光越過對峙的父子,投向後方那兩扇象徵著權柄與秩序的天門。
嘆息聲未落,一個笑聲便將其撕裂。
「為我好?」
哪吒在笑,肩膀聳動,笑聲里沒有喜悅,只有悲涼。
「好一個為我好!」
他抬起頭,那張少年面容上,一雙眼眸燃燒著烈焰,淚水在其中蒸騰,卻無法流下,只化作恨意。
「李靖,時至今日,你還在巧言令色!」
這一聲怒喝,不再是少年的聲音,而是淬鍊了千百載怨憎的嘶啞。
「你將我當做什麼?保全你李氏榮華的工具?」
「你將我當做什麼?鞏固你托塔天王神位的階梯?」
「你何曾,將我當做你的兒子?!」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李靖的心防之上。
他不再給予對方辯解的機會,也不再給自己留有餘地。
周身沉寂的法力,此刻掙脫了枷鎖。
轟!
一股氣浪以哪吒為中心炸開,神火沖天,將他腳下的雲海燒灼出一個空洞。
他體內的生機與煞氣,在這一刻,融為一體,灌注進他手中的火尖槍之內。
嗡——
長槍震顫,發出龍吟。
槍尖的寒芒,被赤紅所吞噬,光芒凝聚、壓縮,最終化作一顆太陽,散發著毀滅的氣息。
周圍的空間,在這股力量下扭曲,發出哀嚎。
「今日,我便與你,與這父子名分,做一個了斷!」
哪吒的聲音變得平靜,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你的生養之恩,當年剔骨還父,削肉還母,我早已用那一身骨血,還清了!」
他的目光,穿透時空,仿佛看到了那個在陳塘關城樓上,在萬民指點下,自刎的少年。
那份痛,那份屈辱,那份不甘,從未消散。
「如今,你我之間,只剩仇怨!」
仇!怨!
最後兩個字,壓垮了李靖臉上最後的偽裝。
當他從哪吒那雙沒有波動的眼眸中,看到自己渺小、且註定要被毀滅的倒影時,一種戰慄,讓他這位天庭兵馬大元帥的身體開始顫抖。
那不是警惕。
那是對死亡的恐懼。
「不!哪吒!你不能這樣!」
李靖的聲音變了調,威嚴盡失,只剩下驚惶。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哪吒,不是那個可以被寶塔鎮壓、被父權束縛的兒子。
這是一個復仇者。
他感受到了那股殺意。
那不是怒火,不是可以被道理或親情化解的怨氣。
那是一種意志。
一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毀滅意志。
然而。
他的求饒,他的辯解,他所有試圖喚醒往日情分的言語,在此刻的哪吒聽來,都只是噪音。
是點燃火藥桶的火星。
哪吒的聲音不帶情感。
「受死吧!」
「李靖!」
話音未落。
人已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他的速度,超越了神明肉眼的極限。
時空仿佛被拉長。
孫悟空金瞳收縮,他只看到一道紅色閃電,撕裂了天地。
那道閃電,是火尖槍。
是哪吒。
是他積壓千百年的怨與怒,一朝爆發。
李靖倉促將神力灌注於身前,試圖構建防禦領域。
然而——
在那道紅色閃電面前。
防禦薄如蟬翼。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在死寂中刺痛耳膜。
火尖槍,凝聚了哪吒畢生法力與怨恨,刺入了李靖的心臟。
時間定格。
火焰法力順著槍身,湧入李靖體內。
那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
是哪吒恨意所化的業火。
焚燒的不是肉身,是生機,是神格,是存在的根基。
李靖的動作僵住。
他威嚴的表情凝固在臉上。
他用盡力氣,低下頭。
他看見貫穿自己胸膛的火尖槍,槍尖從背後透出。
槍身上流淌的紅色光焰,正吞噬著他的一切。
他又抬起頭,看向面前。
那張臉,曾經熟悉,如今只剩冰冷和陌生。
那雙眼中,沒有復仇的快意,沒有解脫。
只有燃燒過後的虛無與死寂。
李靖張了張嘴。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
是想質問?是想懺悔?還是想最後一次,用父親的身份,說些什麼?
沒有人知道。
因為他最終只湧出了一大口滾燙的液體。
那液體是金色的,是神明的血液,其中還混雜著被火焰法力絞碎的內臟碎塊。
「嗬……嗬……」
他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聲響,眼中的神采,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權勢、威名、天庭的秩序、家族的榮耀……
所有他一生為之鑽營、為之不擇手段去維護的東西,在這一刻,都化作了無盡的不甘與嘲諷。
或許,直到死亡真正降臨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自己,是何時,又是如何,徹底失去了這個兒子。
然後,也失去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
至此。
李靖!
天庭的兵馬大元帥,托塔天王,身軀向後倒去。
他眼中的光芒熄滅。
他倒下的姿態,沒有威嚴,只有狼狽與淒涼。
生命氣息迅速消散。
就在他身軀將要砸落雲海的瞬間,一道靈光從他的眉心飄出。
那是他的真靈。
它在空中一頓,似乎想看一眼這個世界,看一眼終結了自己的兒子。
但一股力量已將其鎖定。
下一刻,真靈化作流光,朝著封神榜所在的方向飛去。
通明殿前,陷入死寂。
時間與空間仿佛被凝滯。
因孫悟空闖南天門而起的喧囂,因哪吒對峙李靖而生的鼎沸,都已褪去。
只剩下靜。
靜到能聽見仙雲流動的聲響,能聽見星斗輪轉的回音。
所有仙神的目光都集中在一處。
那裡,三頭六臂的哪吒手持火尖槍,槍尖斜指,神血順著槍刃滑落。
「滴答。」
一滴神血砸在金磚上,濺開一朵金蓮。
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仙神耳中如驚雷。
在火尖槍下,托塔天王李靖雙目圓瞪,生機正在渙散。
他的身軀依舊站立,支撐著他的是貫穿仙體與元神的火尖槍。
他張了張嘴,湧出夾雜內臟碎片的血液。
那座黃金寶塔光芒黯淡,從他手中滑落,「哐當」一聲,滾到角落,蒙上塵埃。
哪吒,他殺了李靖!
弒父!
這兩個字,如兩座神山,壓在所有仙官神將心頭,讓他們喘不過氣。
一名武官後退一步,險些跌倒,臉上沒了血色。
幾名李靖的親信天將手握兵刃,指節發白,手臂肌肉賁張,卻不敢上前。
他們的身體在顫抖,分不清是出於憤怒,還是恐懼。
削肉還母,剔骨還父。
這是舊怨,是三界皆知的因果。
但在天庭,「天地君親師」是鐵律,三綱五常是枷鎖,這種行為,是大逆不道,是罪。
玉階之上,珠簾之後,那道身影此刻也只是沉默。
無人能看清天帝的表情。
孫悟空站在一旁,注視著這一切。
他沒有去看那些仙神的表情,也沒有去看李靖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哪吒身上。
哪吒的身軀在顫抖,那是積壓的恨意與痛苦宣洩後,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的臉上沒有快意或輕鬆,只有茫然。
孫悟空心中沒有波瀾。
他理解哪吒的恨。
他也尊重他的選擇。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此刻,這句話蘊含著道理。
然而。
就在李靖真靈脫離仙體,被天地法則接引的剎那。
一個聲音在孫悟空腦海響起。
這聲音穿透了外界的死寂,在他意識中炸開。
【叮!恭喜宿主完成穩健操作,相助哪吒了結前生夙願因果,大幅度擾亂天道既定軌跡。】
【獎勵:修為突破卡一張!】
一串古篆,在他的意識之海中流淌、組合,最終定格。
提示音落下。
孫悟空一愣。
他的破妄金瞳,瞳孔收縮了一瞬。
心中掀起巨浪。
「什麼玩意?」
他下意識在心中發問。
這一次,他沒有算計什麼,也沒有想如何從系統身上獲利。
他上天庭,一是了結與玉帝的因果,二是要為哪吒站台,讓他斬斷這份父子孽緣。
一切都是順心而為。
只是助哪吒了結因果。
「這都能給獎勵?」
「還是修為卡?」
這一瞬間,孫悟空的道心都搏動起來。
一下,又一下。
強勁有力,如同戰鼓。
一股燥熱感從心臟湧向四肢百骸,讓他血液仿佛要燃燒。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他以為,這次大鬧天宮,獎勵會等到他把玉帝逼到某個份上,或者顛覆了天庭格局之後。
那才是大事件。
沒想到,李靖的死,就觸發了獎勵。
而且,來得這麼快?
「修為卡……」
孫悟空的意念集中在意識中沉浮的卡片上。
「貌似是第一次給。」
卡片並非實體,而是道則與信息構成的光影。
其上篆刻著符文,流光溢彩,玄奧莫測。
「且看看妙用。」
孫悟空心神沉浸下來。
外界不過一息。
他的意識已與修為卡產生連結。
剎那間,一股信息洪流灌入他的元神。
沒有文字,沒有道理。
而是一種「明悟」。
他眼前出現一條道路,是他的修行之路。
此刻,他正站在一個節點上,前方是「混元金仙中期」的界碑。
然而,從他所站的位置到界碑之間,橫亘著一道鴻溝。
天塹。
這道鴻溝是境界壁壘。
它由時間、法力、心境、悟道等因素構築而成。
仙神想要跨越此境界,需要耗費數萬年乃至數十萬年積累法力,打磨道心,再等待一個機緣,才有可能。
可就在他「看」到這道天塹時。
那張「修為突破卡」化作一道神光,凝聚成一座神橋,橫跨天塹。
橋的另一端,通往混元金仙中期。
孫悟空明白了此物的用途。
混元金仙之境內。
可助他衝破關隘,踏足更高境界!
無視積累!
無視瓶頸!
無視機緣!
這正是他需要的東西。
混元金仙初期到中期,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如同天塹。
他估算過,即便有資源,靠苦修也需要數萬年。
可現在,有了此卡,便可省去這些工夫。
「哈哈!想睡覺就送來枕頭!」
一股喜悅在他胸中炸開。
孫悟空想仰天長嘯,但自制力壓住了衝動。
他臉上沒有表情,眸子深邃,看不出情緒。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正在翻湧。
他平復心境,轉動念頭,分析獎勵的由來。
「李靖是天庭兵馬大元帥,執掌天兵天將,身份尊貴,身負天庭氣運。」
「他的死,不只是隕落一個金仙。」
「更是在眾人面前,被自己兒子所殺,折了天庭的顏面,動搖了天條,也等於折損了天庭氣運!」
「這對天道軌跡的擾動很大。」
「系統給出這種獎勵,也算合理!」
孫悟空想通了系統獎勵的原因。
無他。
李靖地位不低。
雖然實力弱,但他是天王元帥。
指尖捻動修為卡,它沒有化作能量湧入體內。
它躺在掌心,觸感溫潤而沉重。
孫悟空的瞳孔倒映著卡片上的符文,心中平靜。
「修為卡先存著。」
「按哪吒所說,玉帝已下旨令佛門前來。」
這個念頭閃過,他並不意外,一切都在算計中。
天庭的反應,佛門的動作,都只是序幕。
「這次佛門必將有所大動作。」
孫悟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無盡虛空,望向了那遙遠的西天靈山。
那裡,曾是萬佛朝宗的聖地。
如今,卻因他而變得殘缺。
「反正四大菩薩被俺老孫收走三個,地藏也出不來。」
觀音、普賢、文殊,這三位佛門擎天之柱,此刻正在他的世界中懺悔。
而那位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大宏願的地藏王,更是被幽冥血海牢牢鎖死,自身難保。
佛門的尖端戰力,已被他一人削去了半壁江山。
「故此此番前來的,必是眾佛陀無疑了!」
孫悟空的眼底,一團熾熱的戰意開始燃燒。
菩薩之上,便是佛陀。
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三千諸佛,八百羅漢。
那將是何等浩瀚的場面。
金光普照三界,梵音禪唱震懾九幽。
他的腦中,畫面逐漸浮現而生,清晰得仿佛親眼所見。
大動作!
果真是一番大動作!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征伐,更不是小打小鬧的試探。
可以說。
一場准聖之戰,即將拉開帷幕。
這才是真正撼動三界格局的曠世之戰,遠非先前那天庭鬧劇可比。
思及此,他再次低頭看向手中的修為卡。
「這般寶物,自是越往後用越好。」
將好鋼用在刀刃上,這個道理他懂。
若是在大羅金仙時使用,或許能助他一步登天,直達混元金仙。
但如今他已是混元金仙,再用此物,效果便會大打折扣。
唯有……
「留著突破混元金仙后期乃至巔峰,方才能將利益最大化。」
那是一個全新的境界。
一念動,星河生滅。
一拳出,大道崩毀。
到了那個層次,才是真正俯瞰眾生的開始。
這張卡,便是通往那個境界最穩固的階梯。
「若是此番不敵,俺老孫也可隨時使用,以應對其他禍患!」
他心中定下計策,將這張底牌牢牢握在手中。
隨時可以動用,這便是他最大的底氣。
反正如今的自己實力已經足夠強了。
准聖后期的如來自己就不懼。
這句話並非狂言。
當!
一聲無形的鐘鳴仿佛在孫悟空的元神深處響起,那是混沌鐘的道韻在與他的戰意共鳴。
識海之中,鴻蒙量天尺散發著紫色的光暈,丈量天地,審判萬物。
這些至寶在手,他的戰力早已超越了境界的束縛。
開玩笑。
混沌鍾、鴻蒙量天尺等法寶一出。
攻防一體,鎮壓時空。
尋常的准聖,怎麼可能是他的對手?
便是那如來佛祖親至,孫悟空也有信心與他斗個天翻地覆,讓他那丈六金身再破敗幾分。
然而。
自信歸自信,警惕卻從未消失。
孫悟空唯一擔心的,便是巔峰准聖!
這個詞彙,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他們是站在聖人之下的最強者,是距離那不死不滅的終極境界,只差臨門一腳的存在。
他們介於聖人與准聖之間。
一隻腳已經踏入了聖域,另一隻腳還留在凡塵。
掌握的道法,早已是天地之最。
他們對「道」的理解,已經不是簡單的運用,而是某種程度上的掌控。
言出法隨,早已是等閒。
實力自然不容小覷。
孫悟空甚至懷疑,某些古老的存在,其法力之深厚,道行之高深,恐怕已經不輸給最弱的聖人。
更何況,巔峰准聖中,哪一個手裡沒極品先天靈寶?
洪荒破碎,法寶凋零。
但那些從開天闢地之初就存活下來的老怪物,誰沒有一兩件壓箱底的鎮世之寶?
他有混沌鍾,別人或許就有太極圖、盤古幡的仿品,甚至是什麼其他先天異寶。
到了那個層次,比拼的不僅僅是法力,更是對大道的領悟,以及法寶的克制與運用。
將一切都規劃完後。
孫悟空紛亂的思緒重新歸於平靜,那股沸騰的戰意也被他強行壓下。
大戰在即,心要穩。
他收起修為卡,環顧四周。
「小哪吒呢?」
孫悟空本以為一結束,哪吒那小子就會咋咋呼呼地衝上前來,與自己交談幾句。
可誰知。
這小子居然不在?
孫悟空心中正疑惑哪吒的去向。
他金色的破妄金瞳神光一閃,目光四下掃視。
戰場的一片狼藉,殘存的法力波動,都無法阻礙他的視線。
很快,他便在不遠處發現了哪吒的身影。
那裡的景象,讓孫悟空準備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只見哪吒並未如他想像的那般,或興奮,或疲憊。
而是直接盤膝坐了下來。
他就坐在一塊碎裂的石台之上,身形筆直,宛如一桿刺破蒼穹的長槍。
他雙目緊閉,睫毛顫動。
他眉頭緊蹙,像在平復情緒,又像在體悟至理。
他的臉上交織著痛苦、迷茫與求索。
「嗯?這小子在搞什麼?」
孫悟空感到好奇。
他察覺哪吒法力未損,氣息平穩。
這模樣,像在頓悟。
他剛想上前詢問。
腳步卻頓住。
一股力場以哪吒為中心擴散。
孫悟空感覺到。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而是一種道韻共鳴。
以哪吒為中心,周遭天地靈氣開始波動。
起初如微風。
下一息,便狂風呼嘯。
空氣中的靈氣粒子被顯化,變成光斑。
光斑旋轉,匯聚成溪流。
成百上千條靈氣溪流從四面八方奔涌而來。
如同百川歸海,朝他體內涌去!
靈氣倒灌!
一個靈氣漩渦在哪吒頭頂形成,中心對著他的天靈蓋。
那股吸力讓孫悟空的護體法力都開始震顫。
哪吒的氣息開始攀升!
咔嚓!
一聲脆響傳入孫悟空耳中,仿佛來自魂魄深處。
瓶頸破了!
哪吒的氣息衝破壁壘後,沒有停歇,繼續暴漲。
那攀升的勢頭,讓孫悟空都感到心驚。
「這是?」
孫悟空運起破妄金瞳,瞳中金焰跳動,洞穿表象。
不對。
這不是調息。
調息是收斂法力,平復氣血。
可哪吒周身的氣機沒有收斂,反而像一個漩渦,中心在醞釀一股力量。
他體內的法力,都按某種軌跡自行運轉。
神魂念頭,都沉浸在道韻之中。
「不是調息,是悟道?」
孫悟空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在藉此煉化積澱,衝擊瓶頸!」
念頭通達,孫悟空明白了。
哪吒。
三壇海會大神,靈珠子轉世。
論跟腳,是女媧宮奇珍,先天而生,不遜於他這仙石。
論天賦,生而神聖,執掌乾坤圈混天綾。
可為何封神之後,歲月流逝,他的修為始終卡在太乙金仙,再難寸進?
不是資質不夠。
也不是資源不足。
根源是一道枷鎖。
一道困縛神魂、扭曲道心、糾纏歲月的……心結。
是對那個男人,他名義上的父親——李靖的怨恨。
是對被強加的「父子倫常」,被寶塔鎮壓的命運的憤懣。
是對骨血歸還後,仍不得自由的不甘。
那執念化作業障,如同一座寶塔,比七寶玲瓏塔更堅固、更惡毒,將他的道心鎮壓。
道心被鎖,仙路便斷。
縱有才能,也只能原地打轉。
而今,一切都不同了。
那座象徵父權與天規的七寶玲瓏塔,已化為齏粉。
那個他恨了生生世世的男人,李靖,死在了他的火尖槍下。
神魂俱滅,再無輪迴。
萬古之仇,一朝得雪。
千年之怨,一瞬得消。
那座鎮壓道心的巨塔,隨李靖的死亡而崩塌。
撥雲見日,念頭通達!
此刻,哪吒的道心通透圓融,再無滯澀。
過去的法力,此刻溫順如溪流,在經脈間流動,歸於本源。
往日的大道關竅,此刻呈現在他神魂中,再無秘密!
「好小子!」
孫悟空咧嘴笑了。
「這不是因禍得福,是斬斷枷鎖,得見真我!」
「這次頓悟,是一場造化!」
他眼中是讚賞,掐滅了上前探查的念頭。
機緣難求,任何打擾都可能造成後果。
孫悟空身形一晃,做出選擇。
他落在哪吒十丈外,這個距離既不影響哪吒悟道,又能應對突發狀況。
「咚!」
一圈力場以落點為中心擴散。
混元金仙的氣息不再收斂,瀰漫開來,籠罩了方圓百丈。
這氣息霸道,像在向戰場上所有目光發出警告。
此地,他孫悟空保了!
而今,他能為這位脾氣相投的朋友做的,只有一件事。
為他,在這修羅場中,撐開一片悟道淨土!
也就在此時。
哪吒身上的變化加劇。
呼!
一朵火焰自他眉心蓮花印記燃起,席捲全身。
三昧真火!
但這火焰與他往日的姿態不同。
此刻的真火純淨,呈現琉璃質感,沒有暴戾之氣。
它向內收縮,焚燒他自身。
焚盡法力雜質。
淬鍊神魂道韻。
每一次火焰流轉,都是一次洗禮。
他的氣息,在真火的淬鍊中開始蛻變。
那道壁壘,此刻薄如蟬翼。
轟!
氣息拔高一截!
太乙金仙中期!
然而,這只是開始。
攀升的勢頭沒有減弱,反而更猛。
太乙金仙后期!
沒有停滯,氣息再次暴漲,衝破桎梏!
太乙金仙巔峰!
從中期到巔峰,不過數息。
這速度,對一個被壓抑萬古、底蘊深厚的先天神聖而言,是水到渠成。
可這,不是終點。
他的修為沖至太乙金仙極限後,依舊在積蓄,仿佛要捅破這片天。
大羅門檻,已被他觸及。
轟隆!
在他修為攀升至頂點,即將邁出最後一步時。
戰場的時空凝滯了一瞬。
一股氣息自高處跨越時空,降下意志。
一條長河的投影在哪吒頭頂上空,由虛轉實,浮現出來。
長河之中,時光碎片沉浮,每一枚都倒映著紀元的生滅。
命運支流在其中奔涌,每一條都代表著未來的可能。
這虛影淡薄,仿佛風吹即散。
但那超脫萬物的道韻,卻做不得假。
那是在證道大羅時,方能引動,且必須橫跨的……
時光長河!
是束縛著過去、現在、未來,捆綁著天地生靈的枷鎖。
這樣一條長河,在哪吒的感知中奔騰。
河水沖刷,帶著剝離魂魄的力量。
生靈的虛影在河中沉浮、掙扎,最終被河水同化,淪為浪花。
而哪吒的真靈,站在這河面之上。
他的腳下,是因果鎖鏈,一端連接著他的真靈,另一端沒入河底,連接著他的過往。
連接著陳塘關的自刎。
連接著蓮花化身的重塑。
連接著那座名為「父親」的山,那座名為「孝道」的牢籠。
現在,源自李靖與七寶玲瓏塔的鎖鏈,已經崩斷。
斷口處,噴湧出的是哪吒被壓抑的自我意志。
「我,是誰?」
一個聲音在他的真靈深處響起。
不是詰問,而是宣告。
轟!
哪吒的真靈周身,綻放出仙光,將時光長河映照得一片通明。
那光芒,不是仙力,不是法力,而是道心之光。
是斬斷枷鎖,掙脫束縛之後,那顆赤子之心所發出的光芒。
他頭頂之上,三朵蓮花由模糊到清晰,凝聚成型。
精、氣、神三花,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悍然綻放!
其胸膛之內,心、肝、脾、肺、腎五臟神宮劇震,五道顏色各異的神曦沖天而起,宛如五條真龍,盤旋交匯,最終貫入頂上三花之中!
五氣朝元!
純粹到了極致,堅定到了極致的道心,化作了無堅不摧的利刃,向著腳下那一條條依舊捆縛著他的因果鎖鏈,向著那束縛眾生的時光長河,發起了最狂暴的衝擊!
「斷!」
真靈一聲怒喝,響徹內宇宙。
咔嚓!咔嚓!咔嚓!
一條條連接著過去的因果鎖鏈,應聲而斷!
每斷裂一條,哪吒身上的氣息便強橫一分,他真靈的光芒便熾盛一分!
這個過程,在外界看來,不過是彈指一瞬。
在哪吒的感知中,是輪迴與戰鬥的終結。
當最後一條因果之鏈崩碎,一聲嗡鳴響徹三十三重天。
嗡——
時光長河的虛影開始震顫。
它感受到了一個掙脫的生靈。
河水咆哮,掀起巨浪,想將那個身影拖拽回來。
然而,這是徒勞。
哪吒的真靈一步踏出,躍離了河面。
自此,過去種種,皆為序章。
未來種種,皆有可能。
我命在我,不在天,不在河!
時光長河的虛影轟鳴著隱去。
而哪吒身上的氣息在這一刻穩固,隨即暴漲!
一倍!
三倍!
五倍!
十倍!
在新生的力量沖刷下,他身上的傷口痊癒。李靖的詛咒與寶塔的烙印都消融了。
他睜開雙眼。
他眼中,兩朵火焰蓮花一閃而逝,神光洞穿雲霄,刺痛了窺探的仙神。
神完!氣足!
大羅金仙!
成了!
從太乙金仙初期,踏破中期、後期、巔峰的壁壘。
一步登天!
直至,踏入大羅道境!
這是神話!
「這……這就大羅金仙了?!」
「三太子他……他在戰場上,當著我們的面,突破了?還是直接證道大羅?」
「我的天!這才過了多久?一炷香?半柱香都不到吧?!」
……
周圍觀望的天庭仙神們,全都石化當場。
他們的嘴巴張大,下巴幾乎砸在腳面。
他們看著氣息變化的哪吒,只覺得自己的認知、常識和經驗被撕碎了。
前腳剛行弒父之舉,了斷了因果與心魔。
後腳就原地頓悟,一步踏入大羅之境?
這是什麼道理?天道何在?!
這哪吒,是個怪物!
孫悟空看著這一幕,破妄金瞳中是欣賞與滿意。
痛快!
這才是他認識的哪吒!
「如何?小哪吒?」
他咧開嘴,笑著開口。
聲音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聽到這聲音,哪吒轉過頭。
他望向孫悟空,眼中再無戾氣與迷茫,只有通透。
道心,已穩固。
彼時。
他神色不改,對孫悟空頷首道:「褪去昔日枷鎖,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宣告一個時代的終結,一個紀元的開啟。
「猴子,多謝了!」
哪吒看向孫悟空,眼神中多了謝意。
若非孫悟空,誰能為他擊碎七寶玲瓏塔?
若非孫悟空,自己何以獲得自由?
若非孫悟空,自己何以能手刃仇敵,了卻執念?
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孫悟空擺了擺手,瞳孔里閃爍著光。
「謝俺老孫幹什麼?應該的。」
他笑道。
「怎麼?如今脫離了那破塔的掌控,可曾想過,跟著俺老孫,反他一番天庭?」
這時,孫悟空對他拋出了橄欖枝。
沒有了七寶玲瓏塔的制約,哪吒何須再投鼠忌器?
掙脫了枷鎖的哪吒,才是他。
哪吒聞言,沉默了一瞬。
他轉頭,目光掃過天庭仙神。
他的目光再向上,穿過三十三重天,仿佛看到了凌霄寶殿。
然後,他回過頭,看向孫悟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聲音乾脆道。
「好!」
「今日,我哪吒,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