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萊仙島,仙霧繚繞,霞光氤氳。
往日裡吞吐億萬里靈機的仙家氣象,此刻卻多了一分凝滯。
大戰過後的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混雜著洪荒天地晉升帶來的磅礴生機。
形成一種詭異的沉悶,壓在島上每一個生靈的心頭。
大殿之內,光線黯淡。
吳天端坐於主位,玄色道袍上不見一絲褶皺,面容古井無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座大殿的絕對中心,是定住一切風浪的巨錨。
下方。
十二祖巫的身影雄偉如山,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后土、西王母、女媧分列兩側,周身道韻因功德與世界晉升而愈發圓融,可眉宇間的憂慮卻深深刻印,無法抹去。
殿內的寂靜,是被鴻鈞合道的陰影所籠罩。
「冥主。」
帝江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聲音不再有往日的霸烈,反而帶著一絲艱澀。
「鴻鈞道祖……不,是天道鴻鈞。」
他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個稱謂,每一個字都仿佛重若千鈞。
「他已然突破,踏入了那個我等無法理解,無法揣度的境界。我等……真的還有反抗的餘地嗎?」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那是一種面對絕對天威,源自生命本源的顫慄與絕望。
后土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天命註定巫族衰敗。」
「我以身化輪迴,本以為是逆天改命,為族群爭得了一線生機,得以延續氣運。現在看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與無力。
「在真正的天道大勢面前,所謂的掙扎,依舊渺小得可笑。」
她已證道混元,執掌六道輪迴,是洪荒最頂尖的大能之一。
可即便如此,當她以神念去感知那合道之後更進一步的鴻鈞時,所感受到的,唯有浩瀚,無垠,與冰冷。
那是整個洪荒天道意志的聚合體,任何個體在其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西王母與女媧沒有開口,但她們的視線,早已和所有祖巫一樣,牢牢地鎖在吳天身上。
她們的道,她們的命,她們的一切,都早已與眼前這個男人緊密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吳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將每一張臉上的憂慮、恐懼、迷茫盡收眼底。
他抬起手,向著下方虛虛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威勢,沒有法則顯化的異象。
一股無形卻又無比真實的力量,如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撫平了眾人心中那幾乎要沸騰的焦躁與恐懼。
原本因心神激盪而紊亂的氣息,在這一刻被強行理順,歸於平寂。
「無需慌亂,問題不大。」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鎮定與自信,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擊在眾人最脆弱的神經上。
「有我在,天,便塌不下來。」
他看著眾人重新凝聚的目光,開始緩緩分析,條理清晰開口道。
「鴻鈞確實合了天道,實力暴漲。但他並非從此再無掣肘。如今的洪荒,已不是他一家獨大。」
「地道已醒,人道已興。」
吳天的話語仿佛帶著某種魔力,讓后土與幾位祖巫身體微微一震。
「地道與人道,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根基底蘊確實遠不如天道雄厚。」
「但兩者合一,以我為主,便是一股足以與天道分庭抗禮的力量。」
「鴻鈞想要再像以往那般,視我等為棋子,隨意拿捏,絕無可能。」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有時間消化這個信息,隨即話鋒一轉,聲音驟然轉冷,殿內溫度都仿佛下降了幾分。
「更何況,他不敢親自動手!」
「他若真要以天道之尊的位格,親自下場來斬殺我這個地道與人道之主,你等可想過,他需要付出何等代價?」
吳天眼中閃過一抹幽光,仿佛洞穿了時空,看到了那冥冥之中的法則博弈。
「那代價,將超乎他的想像!」
「甚至會直接動搖天道本身的根基,令洪荒不穩!」
「屆時,根本無需我等拼命,羅睺第一個就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鴻鈞,他很清楚這一點,不會如此不智。」
說到這裡,吳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股磅礴的戰意沖霄而起,瞬間撕裂了殿內的沉悶。
「而即便他真的瘋狂到不顧一切……」
他眼中爆射出一道駭人的銳芒,那光芒中仿佛有萬千大道生滅,宇宙輪迴的景象一閃而過。
「我也絕非毫無還手之力之人!」
擲地有聲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大殿內炸響,將眾人心中最後一絲陰霾也徹底驅散。
是啊!
他們怎麼忘了!
如今的冥主,也不是任憑鴻鈞操控了!
他身兼地道與人道之主,這已經是足以坐上棋盤,與天道鴻鈞正面博弈的資本!
眾人心中的巨石轟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鬥志與希望。
吳天將眾人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隨即下達了指令,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威嚴。
「當務之急,是抓住此次洪荒晉升的巨大契機。」
「新天地演化,萬物滋生,混沌之氣反哺,其中孕育了無數前所未有的機緣與先天寶物。」
「傳我之令,命我巫族兒郎、人族修士、以及龍鳳麒麟三族等所有麾下勢力,盡一切可能,探索洪荒新域,搜尋一切可用之物,化為己用。」
「爾等,也需即刻閉關。將此次所得的無量功德與晉升感悟,儘快轉化為實實在在的修為與戰力!」
眾人齊聲應諾,聲音洪亮,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響。
「是!謹遵冥主之命!」
眼神重新變得無比堅定。
他們不想永遠只做被冥主庇護在羽翼之下的弱者,他們也渴望擁有力量,渴望有朝一日,能真正為他分擔壓力,能與他並肩而戰!
很快。
帶著明確的目標與昂揚的鬥志,十二祖巫與女媧等人紛紛領命而去,龐大的宮殿轉瞬間便恢復了寂靜。
殿內,只剩下吳天一人。
他靜靜地坐在蒲團之上,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層層宮殿的阻隔,望向了紫霄宮的方向,又仿佛望向了那無盡的混沌虛空。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大殿之內一片死寂,只有淡淡的靈氣在無聲地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空曠的大殿每一個角落。
「怎麼?」
「還要我請你出來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息沒有絲毫變化,但一股無形的、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力場,卻已悄無聲息地籠罩了殿內某處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那片空間沒有預兆地劇烈扭曲起來。
不再是如水波般蕩漾,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瘋狂揉捏!
空間法則在哀鳴,在破碎,在重組!
他的身形踉蹌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臉上帶著一種來不及掩飾的、深入骨髓的驚愕與駭然。
正是,楊眉!
楊眉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對自己賴以成名的空間隱匿神通有著絕對的自信。
自開天闢地以來,他的藏身之處,自認就算是合道之前的鴻鈞,也未必能如此輕易地堪破他的行跡。
可現在,他不僅被發現了,而且是被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粗暴地從自己開闢的次元夾縫中揪了出來!
怎麼可能?!這絕不可能!
楊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神魂都在震顫。
就算吳天曾經煉化過他給予的那一小部分空間法則本源,對空間之道有所領悟,也絕不應該達到如此境界!
剛才那股力量……不是單純的法則壓制,那是一種更高層次,對存在本身的掌控!
楊眉心念電轉,但他畢竟是歷經無數劫難的古老存在。
臉上的駭然之色在剎那間便被強行壓下,迅速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對著吳天遙遙打了個稽首。
「呵呵,尊上恕罪,貧道絕非有意隱藏。」
「只是前來向尊上復命,恰好遇到尊上與麾下議事,不敢出聲打擾,只好在此等候。」
他一邊說著,一邊衣袖輕輕一揮。
幾團光芒黯淡、氣息強弱不一的法則本源光球從他袖中浮現而出,慢悠悠地飄向吳天。
「這些是貧道近年來為尊上收集的一些法則本源,還請尊上過目。」
這正是昔日吳天交給他,讓他收集混沌魔神本源的任務。
吳天的目光在那幾團光球上隨意一掃。
都是些普通的法則,品質低劣,顯然是些不成氣候的混沌魔神死後所留,對他而言聊勝於無。
不過他也不嫌棄。
他要走的是萬法歸一的路子,任何法則都是資糧,多多益善。
他微微點頭,揮手將那幾團本源收起。
「做得不錯。」
然後,便不再多言。
吳天只是靜靜地看著楊眉,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沒有讚許,沒有責備,也沒有殺意。
就是這樣靜靜地看著。
楊眉頓時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
他獻上寶物,吳天只一句『做得不錯』,便再無下文。
這與他預想中的劇本截然不同。
他本以為,吳天收了好處,總會客套幾句,詢問一番來歷,他便可順勢而為,借著話頭,將自己的目的一一拋出。
哪想到,對方竟是如此的冷淡,讓他精心準備的所有說辭,都堵在了喉嚨里,無處安放。
大殿之內,靈氣依舊溫潤流轉。
可氣氛卻在吳天那淡漠的注視下,變得沉凝而壓抑。
楊眉感覺自己的每一個毛孔,似乎都被那道平靜的目光洞穿。
他此次前來,復命是假,摸底才是真!
洪荒的劇變,已經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讓他這個自詡看遍風雲的混沌魔神,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羅睺復活,新天地開闢,混沌魔神入侵,鴻鈞突破,地道、人道相繼崛起……
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堪稱開天闢地以來未有之大變局。
而最讓他寢食難安的是。
所有風暴的中心,所有變數的源頭,似乎都指向了眼前這個靜坐的身影,巫族冥主,吳天!
他從各方勢力旁敲側擊,得到的信息零碎而矛盾,根本觸及不到任何核心。
無奈之下,他才不得不硬著頭皮,親自前來。
想借著獻寶這層舊日的情分,試探一番吳天的虛實。
見吳天不接話。
楊眉知道,自己若再不開口,恐怕就真的只能灰溜溜地離去了。
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疑,再次拱手,臉上堆砌起更為恭敬的笑容,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
「貧道恭喜尊上,一舉奠定人道、地道之主尊位!」
「如此偉業,亘古未有!未來成就,必不在那鴻鈞之下!」
吳天看著他賣力的表演,臉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無波的表情,仿佛在看一隻螻蟻徒勞的掙扎。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楊眉耳中,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楊眉,你既來賀喜,本座便予你一份機緣。」
「你若願意,我可許你一個聖人之位,如何?」
「地道、人道,任你挑選。」
話音落下的瞬間,楊眉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聖位!
這曾是洪荒無數生靈夢寐以求的終極道果!
可這話從吳天口中說出,在楊眉聽來,卻無異於一道催命符。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他的脊骨攀爬而上,讓他遍體生寒。
這是試探!更是敲打!
他怎麼可能接受?
他乃是混沌魔神,生來逍遙自在,執掌空間大道,便是面對天道鴻鈞,也尚有周旋餘地。
若真的接了這地道或是人道的聖位,便等同於將自己的真靈寄託其上,從此受其管轄束縛,生死皆在吳天一念之間!
那與被圈養的牲畜何異!
楊眉的腦中瞬間閃過千萬個念頭,背後已是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連忙擺手,姿態放得極低,語氣帶著幾分惶恐。
「尊上厚愛,貧道心領!貧道心領了!」
「只是貧道德行淺薄,於洪荒亦無寸功,加之閒雲野鶴慣了,實在受不得半點束縛,這聖人之位……貧道萬萬不敢染指!」
「還是算了吧,算了,算了。」
吳天眼底的溫度驟然降下。
一絲冷芒,一閃而逝。
他早就察覺楊眉心懷鬼胎,並非真心投靠,方才之言,不過是隨手拋出的一塊試金石。
結果,不出所料。
見楊眉推辭得如此乾脆,他便順水推舟,語氣愈發淡漠,仿佛失去了一切興趣。
「既然無事,那便退下吧。」
說完,他竟是直接閉上了雙眼,氣息收斂,如同一尊萬古不動的石雕,再也不多看楊眉一眼。
「……」
楊眉整個人都愣在了當場。
他滿肚子準備好的、用來打探消息的話術,被吳天這乾脆利落的兩個動作,硬生生堵了回去。
走?
還是不走?
一時間,他站在大殿中央,進退維谷,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更是翻江倒海,驚疑不定。
這吳天,行事風格完全不合常理!
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究竟想做什麼?
被吳天一言點破行蹤,再被這聖位之言當頭一棒,楊眉的心境早已亂了。
此刻吳天直接下達逐客令,更是讓他焦急萬分。
此行的目的遠未達到,他豈能就此空手而歸!
不能走!
楊眉強行穩住心神,臉上擠出更為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憤的神色,順著吳天的話頭,硬生生接了下去。
「貧道豈敢就此離去?實在是心中憂慮難安,不得不向尊上陳情啊!」
他這一聲,倒是情真意切。
吳天眼皮未抬,卻給了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
楊眉見狀,心中稍定,立刻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無比。
「如今天道鴻鈞已然突破,身合天道,其實力恐怕已至混元無極大羅金仙之境,深不可測!」
「以往他便高高在上,視萬物為棋子,如今更是……唉!」
「長此以往,這洪荒之中,誰還能制衡於他?我等這些舊日神魔的處境,恐將愈發艱難。」
他又恰到好處地露出忌憚之色,仿佛真的在為吳天擔憂。
「還有那羅睺!」
「此魔陰險狡詐,最善隱於暗處興風作浪,如今雖被尊上暫時擊退,但其魔爪必然不會就此收斂,亦是心腹大患,不得不防啊!」
吳天聞言,終於有了反應。
他依舊閉著眼,只是從鼻腔中發出一聲淡淡的回應。
「嗯,都該殺。」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卻透著一股凜冽刺骨的寒意,讓楊眉的心臟都猛地一縮。
好重的殺性!
他暗道一聲,眼珠一轉,決定從另一個角度繼續試探,臉上堆起敬佩至極的笑容。
「尊上實力通天,真是令貧道嘆為觀止!」
「那日所見的盤古真身,偉力無邊!開天三式,更是驚才絕艷!尤其是那力之大道……霸道絕倫,更是非凡!」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死死盯著吳天那張平靜的臉,試圖從最細微的肌肉牽動中捕捉到一絲線索。
「敢問尊上,您究竟是……」
他問得極有技巧,話未說滿,留足了餘地,卻將最核心的疑問拋了出來。
他絕不相信吳天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巫族出身,但也絕不可能是盤古轉世,否則洪荒早已天翻地覆。
那他到底是誰?
這秘密,如同魔咒一般,縈繞在楊眉心頭。
吳天豈會不知他的心思。
心中冷笑,面上卻故意露出了幾分高深莫測,任由楊眉猜測。
他終於緩緩睜開眼,眸光幽深,仿佛蘊藏著一方宇宙生滅。
「力之所至,萬法皆空。」
「跟腳來歷,不過虛名,力量,才是根本。」
他說的似是而非,既像是承認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將皮球又踢了回去。
楊眉聽得雲裡霧裡,心中愈發困惑。
這種感覺,就像是面對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你以為看清了輪廓,伸手去摸,卻發現裡面空無一物,而那團霧,卻已將你層層包裹。
他不敢再追問根腳,只得一次次地旁敲側擊,從未來的計劃,到對各方勢力的看法,再到對大道法則的理解,變著法地試探。
然而,吳天應對自如,不動如山。
無論楊眉如何巧舌如簧,他都只是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帶過,或者給出一些模稜兩可、讓人無法捉摸的答案。
幾個回合下來。
楊眉非但沒有得到任何確切的信息,反而感覺自己的心神,都在對方那平靜的應對中被不斷消耗,愈發疲憊。
就在楊眉幾乎要放棄之時,吳天忽然話鋒一轉。
這一次,他的語氣不再淡漠,而是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鴻鈞、羅睺,皆乃洪荒毒瘤。」
「接下來,本座便要先拿羅睺開刀,取其魔祖本源,以壯大地輪迴!」
「之後,便與鴻鈞做個最後的了斷。」
話音落下,大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楊眉的呼吸為之一滯。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石破天驚的宣言,吳天的目光便已經鎖定了他。
「楊眉,你既來投效,空有言語,未免顯得誠意不足。」
「便留在本座身邊,隨時聽候調遣。」
「隨我一同,殺上魔淵,再戰紫霄!」
吳天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意志,每一個字都化作無形的枷鎖,將楊眉牢牢套住。
他看著臉色劇變的楊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正好,也全了你報仇之心。」
楊眉一聽,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點強撐出來的恭順笑容凝固在臉上,幾乎要當場碎裂。
殺上魔淵?再戰紫霄?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億萬道混沌神雷同時炸開,將他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退路都轟成了齏粉。
開什麼玩笑?!
這和拉著他去死有什麼區別?
他此來,是想借吳天這把絕世兇刀,去斬鴻鈞、去破羅睺。
自己則隱於幕後,坐觀風雲,待兩敗俱傷之際,再出來收拾殘局,謀奪那最終的無上造化!
可現在,這把刀非但沒有指向敵人,反而刀柄一轉,冰冷的刀鋒已然抵在了他自己的喉嚨上!
讓他去當那個衝鋒陷陣的炮灰?
鴻鈞合道之後,實力已臻混元無極大羅金仙之境,一念動則天道之力加身,萬法辟易,誰能匹敵?
羅睺更是萬古魔頭,魔道大成本源不滅。
其魔淵老巢更是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億萬魔頭盤踞,殺陣重重。
便是當年的道魔之爭,鴻鈞也是聯合了乾坤、陰陽等數位大能才堪堪勝之!
現在讓他跟著吳天去硬撼這兩尊洪荒之巔的存在?
楊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連混沌魔神的道心都控制不住地顫慄起來。
他連連擺手,再不複方才的從容鎮定,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驚惶。
「尊上三思!萬萬不可啊!」
「鴻鈞已然合道,天道之力無窮無盡,羅睺魔威滔天,更有魔淵地利,此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需周密謀劃,萬不可操之過急!」
吳天高坐於幽暗的王座之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副貪生怕死、醜態畢露的模樣。
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譏諷,沒有嘲弄,只有一片萬古冰川般的死寂與冷漠。
這眼神,比任何斥責都讓楊眉感到恐懼。
吳天心中,波瀾不驚。
他早就看透了楊眉的本質。
同是敗於他手,被迫臣服,楊眉與燭龍卻是截然不同。
燭龍,曾經的洪荒霸主,雖有梟雄心性,但其根腳終究是洪荒生靈,重諾守誓,心系龍族。
在一次次見證了自己的無上偉力,並且自己確實助龍族脫困、重掌四海之後。
燭龍那點不臣之心早已被碾碎,如今已是真心歸附,忠心耿耿。
而楊眉?
混沌魔神!
其誕生的根源便是混亂、自私、欺詐與掠奪!
他們的道,就是無盡的索取,他們的信條,就是自身利益至上!
忠誠?
對這種存在而言,只是一個可笑的詞彙。
無論是昔日的鴻鈞、羅睺,還是眼前的楊眉,吳天從未真正信任過分毫。
他之所以收下楊眉。
本就沒指望他能披肝瀝膽,不過是廢物利用,將其當做一個還算趁手的工具。
去洪荒天地間搜刮那些無主的法則本源,為自己的力之大道積攢資糧罷了。
如今看來,這工具不僅不趁手,還妄圖反噬其主。
那股自吳天身上彌散開的,無形的冰冷壓力,讓楊眉如芒在背。
他敏銳地察覺到,自己那點九曲十八彎的心思,恐怕早已被眼前這位深不可測的冥主看了個通透。
再待下去,恐怕真要被強行綁上戰車,送去魔淵當祭品!
楊眉心中警鈴大作,不敢再有任何僥倖,趕緊躬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急切地找了個藉口:
「尊上息怒!是貧道失言了!貧道只是擔心準備不足,誤了尊上大事!」
「尊上走的乃是包羅萬象的力之大道,定然需要參悟更多法則以為資糧。」
「貧道這便繼續去洪荒各地,為您搜尋法則本源,定為您尋來更多、更強的本源獻上!」
說完,他腳下空間法則已在微微波動,準備隨時開溜。
吳天豈會讓他如願。
他甚至沒有抬眼,淡漠的聲音便在空曠的大殿中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座太古神山,重重砸在楊眉心頭。
「不必急於一時。」
「你此次獻上的本源,足夠本座參悟一段時日。眼下,另有要事交予你去辦。」
楊眉心中猛地一咯噔,一股強烈至極的不祥預感瞬間籠罩全身。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
「……不知尊上有何吩咐?」
吳天終於緩緩抬起眼皮,那目光平靜的可怕,卻帶著不容任何生靈拒絕的絕對意志。
「既然你不願直接與羅睺、鴻鈞開戰。」
「那羅睺麾下有幾個魔道聖人,看著礙眼。」
「你去魔淵走一遭,將他們盡數殺了,也算先斬其羽翼,削弱羅睺實力。」
轟!
此言一出,楊眉的臉色瞬間化為一片死白!
開玩笑,直接殺羅睺,和去魔淵殺七大魔聖,這有什麼區別?
他倒是不把那所謂的七大魔聖放在眼裡。
但他如果敢動手,羅睺又豈會不管?
那裡魔氣滔天,是他們的主場,此消彼長之下,他一個空間魔神去了,一身道行能發揮出七成就算不錯了!
不能去,去了就是死!
情急之下,他腦中一道靈光驟然閃過,也顧不得什麼鋪墊和試探了,急忙嘶聲喊道:
「尊上!貧道有要事稟報!」
「此事或許比誅殺魔聖,更為緊要!」
吳天眉頭微不可查地一挑,那萬年不變的冰冷神情終於有了一絲波動,示意他說下去。
「哦?」
楊眉見狀,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強行壓下狂跳的心臟,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聲音壓得極低,臉上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與忌憚。
「尊上可知凶獸?」
吳天聞言,真正地愣了一下。
「凶獸?」
「凶獸不是早已在遠古龍漢初劫之前,便被萬族蒼生聯手剿滅殆盡了嗎?」
盤古開天闢地,並非一蹴而就。
清濁分離,地水火風初定之後,天地間開始孕育第一批先天生靈。
如東王公,乃天地間第一縷純陽之氣化形。
如西王母,乃天地間第一縷純陰之氣化形。
如紅雲,乃是天地初開時的一朵鴻蒙紅雲得道。
但其中,還有一種最為獨特的生靈。
便喚作凶獸!
天生只有殺戮與毀滅的本能,是天地的病毒,是萬靈的死敵!
但凶獸早就已經滅亡了,吳天縱橫洪荒都沒有見過,楊眉竟在混沌之中發現了凶獸的蹤跡?
實在是古怪至極!
楊眉見自己終於用這個驚天秘聞,成功勾起了吳天的興趣,心中稍稍安定。
他沒有直接回答吳天的問題,反而向前一步,再次壓低了聲音,反問道:
「尊上可知,凶獸……究竟是何物?」
凶獸是什麼?
吳天被問得一怔。
凶獸就是凶獸,還能是什麼?
一種生靈的統稱。
如同巫族就是巫族,妖族就是妖族。
但楊眉,這個從混沌中走出的古老魔神,絕不會問出如此淺薄的問題。
他既然特意發問,必然藏著驚天動地的深意。
吳天的思緒疾速轉動。
洪荒流傳至今的量劫順序,眾生皆知是龍漢初劫,而後是巫妖量劫。
但極少數站在洪荒頂端的古老存在才知曉。
在龍漢初劫之前,還曾有過一個更加原始、更加血腥、幾乎被所有生靈刻意從記憶中抹去的恐怖時代。
凶獸量劫!
天地開闢之初,萬物蒙昧。
除了各方秉承天地氣運而生的先天神魔大能,一同誕生的,還有那無窮無盡、形態各異、猙獰可怖的怪物。
凶獸。
它們中的絕大多數,天生沒有靈智,只有最原始、最純粹的吞噬本能與破壞欲望。
它們是洪荒早期,一切新生靈智的公敵!
然而,凶獸之中,亦有極端可怕的至強存在。
凶獸皇者,神逆!
其麾下更有四大凶獸王者,饕餮、混沌、檮杌、窮奇!
神逆手持弒神槍,凶威滔天,率領億萬凶獸肆虐洪荒,所過之處,天地失色,法則崩壞。
不知多少尚在孕育之中、本該有大好前程的先天大能,被活生生吞噬,化作凶獸的口中食糧。
不知多少剛剛誕生靈智、建立雛形的早期種族部落,被徹底抹去,連一絲痕跡都未能在時光長河中留下。
那股凶威,是何等的鼎盛?
就連後來威震洪荒的三清、帝俊、太一,在那個時代,都只能於其恐怖的陰影之下,顫慄求生。
即便是稱霸了一個時代的祖龍、元鳳、始麒麟。
在其尚且弱小的早年,也曾被凶獸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不止一次陷入隕落的絕境!
但,那一切,都早已是過往。
都早已成為了被塵封的歷史。
根據洪荒正統的記載,以及所有親歷者的共識,凶獸,早已在那個遠古量劫之中,被忍無可忍的洪荒萬族聯手,付出了無比慘烈的代價後,徹底剿滅。
形神俱滅。
十二祖巫便是親身經歷過那個血腥時代的古老存在,對於凶獸的可怕,他們的記憶深處至今仍烙印著無法磨滅的恐懼。
如今,楊眉這個同樣古老的空間魔神,卻突然提起了本該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名字。
吳天的心中,瞬間升騰起巨大的疑雲。
楊眉此舉,是為了轉移視線,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來逃避必死的任務?
還是……
他真的發現了什麼足以顛覆洪荒認知的驚天隱秘?
吳天的目光變得幽深,他沒有回答楊眉的問題,而是反問,聲音平淡卻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凶獸的來歷?這與你要稟報的要事,有何干係?」
楊眉的身體緊繃著,他能感覺到吳天那看似平靜的目光下,蘊藏著足以瞬間將他碾碎的力量。
他不敢有絲毫隱瞞,語速極快地說道:
「貧道遵尊上之命,在混沌之中收集法則本源之時,竟發現了凶獸的蹤跡!」
「什麼?」
吳天聞言,神情真正出現了波動,眉頭下意識地緊緊皺起,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
「凶獸早已在遠古量劫中,被萬族聯手剿滅,屍骨無存,真靈俱滅,此乃洪荒公認之事,連天道都已將其印記抹去。」
「怎可能還有蹤跡?」
這確實讓他感到了詫異。
楊眉此刻突然提起凶獸的存在,若非失心瘋,便是真有石破天驚的發現。
楊眉見吳天不信,臉上血色褪盡,急忙躬身。
「尊上明鑑!貧道豈敢妄言?此事千真萬確!」
他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既是恐懼,也是激動。
「但此事說來話長,其根源遠非洪荒眾生認知那般簡單!請容貧道從頭稟明!」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組織那恐怖而古老的語言,臉上的神情在追憶與極度的凝重之間切換。
「尊上,欲知凶獸,需先明其跟腳。」
「凶獸,其實……很難算是真正的生靈。」
楊眉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它們更像是……屍骸、怨念與詛咒的集合體!」
「哦?」
吳天目光微凝,那股審視的意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深沉的探究。
這個說法,觸及到了某種本質。
楊眉見成功抓住了吳天的注意力,繼續自問自答,語氣沉肅得仿佛在揭示一樁禁忌。
「洪荒初開之時,天地間除卻開始孕育的先天神魔,何來那麼多驚世駭俗的屍骸?」
「又何來那足以污染整個新天地的滔天怨念?」
他的聲音壓低,仿佛怕被冥冥中的某種存在聽到。
「便是……三千混沌魔神!」
轟!
這幾個字一出,吳天周身的空間都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盤古大神開天闢地,斬殺三千混沌魔神。」
「其絕大部分的屍身與本源,確實都化入了新生的洪荒世界,滋養天地,演化萬物法則,這才奠定了洪荒這無上大千世界的根基。」
楊眉的語調在此刻陡然一轉,帶著一種揭示恐怖真相的森然。
「但是!」
「仍有部分最核心、最頑固、最暴虐的本源碎片,抗拒被同化!」
「其內蘊含的滔天怨念,以及對盤古、對這個新天地的無盡惡毒詛咒,並未消散!」
「與天地間的戾氣結合,以及破碎的法則本源,孕育出了最初、也是最可怕的一批怪物!」
「這,便是凶獸的真正由來!」
吳天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解釋,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認知中的所有迷霧,直指根源!
混沌魔神!
楊眉的聲音變得愈發低沉,充滿了忌憚。
「所以,它們並非天地自然孕育的生靈,而是從三千魔神屍骸之上,長出的『毒瘤』!」
「它們是混沌魔神對洪荒天地,留下的最終詛咒的執行者!」
「凶獸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吞噬、破壞,毀滅一切有靈智的生靈,直至讓這片盤古開闢出的新天地,重新化為一片死寂的混沌!」
「故而,它們靈智混沌,只知殺戮與毀滅!」
吳天聽得目光閃爍不定。
這個說法,無疑比洪荒流傳的所謂『天地孽物』之說,更加深入本質,也更加恐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生靈之爭,而是舊時代殘骸對新世界的復仇!
楊眉說著,還特意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吳天一眼,話語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也正因為有混沌魔神的本源碎片融入了洪荒。」
「所以偶爾會有一些洪荒生靈,在機緣巧合之下,意外繼承或覺醒了某位魔神的部分力量,甚至是殘缺的記憶,從而被誤認為是混沌魔神轉世。」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試探與感慨。
「不瞞尊上,早年貧道初見尊上所展現出的神通手段時,也曾一度懷疑,尊上是不是哪位隕落的故友重生歸來……」
他說到這裡,便識趣地停住。
結果顯而易見,他猜錯了。
眼前這位的根腳與來歷,遠比他想像的任何一位混沌魔神,都要來得更加神秘,更加深不可測。
吳天聞言,腦中確有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
混世四猴與混沌魔猿的因果牽連。
帝俊太一那源自混沌金烏的無上跟腳。
這些流傳於的秘聞,無一不在佐證著楊眉的說法。
混沌魔神的本源,從未真正徹底消亡,而是以一種更隱晦、更詭異的方式,滲透在這片盤古開闢的天地之中。
他微微頷首,指節在神座扶手上無意識地輕敲,那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大殿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這算是認可了楊眉關於凶獸根腳的解釋。
但他眸光依舊深邃,看不出情緒。
「即便如此。」
吳天的聲音平淡,卻自帶一種碾壓萬古的威嚴。
「些許繼承了魔神本源的生靈,或可稱之為轉世身,或可稱之為傳承者,於洪荒而言,不過是池塘里翻起幾朵浪花。」
他頓了頓,話語中透出一股絕對的自信與睥睨。
「掀不起什麼風暴。」
「至於真正的混沌魔神本尊……」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森然。
「本座也並非沒有殺過。」
一句話,如萬古玄冰,讓殿內本就凝固的空氣,瞬間跌至冰點!
楊眉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蒼老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度的激動與急切,他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尖銳而急促:
「尊上神威蓋世,貧道自然深信不疑!」
「但凶獸,它們不同!它們根本不是什麼轉世身!」
「那是屍骸!是怨念!是詛咒!」
「是那些隕落在開天神斧之下,連真靈都破碎的混沌魔神,其最核心、最惡毒、最混亂的意志聚合體!」
楊眉終於說出了那個最關鍵、也是最恐怖的真相:
「貧道在混沌深處發現的蹤跡,絕非洪荒記載的那些零星餘孽!」
「根據那氣息的古老程度,以及那股試圖遮掩、卻依舊泄露出的恐怖強度來判斷……」
他的聲音陡然壓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充滿了驚悸與駭然。
「那極可能是當年凶獸量劫末期,被萬族聯軍擊潰,最終逃入混沌深處的那一批……真正的主力!」
「其中,極有可能包括了那位凶獸之皇,神逆!」
「以及,其麾下四大獸王,饕餮!混沌!檮杌!窮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