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頭燈的光柱撕開黑暗,卻在前方戛然而退。
路中間,盤著一團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條蛇。
一條通體漆黑,沒有一絲雜色,粗壯處幾乎趕得上吳胖子大腿的巨蛇。
它盤踞在那裡,冰冷的鱗片在燈光下反射不出半點光澤,仿佛能將一切光明吞噬。
蛇身盤旋的規模,足有一個磨盤那麼大。
它高高昂起三角形的蛇頭,張開的嘴裡,猩紅的蛇信子「嘶嘶」吞吐,卻詭異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一雙金色的豎瞳,穿透了擋風玻璃,越過了驚駭欲絕的吳胖子,死死地釘在了我的身上。
那不是野獸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殘暴,沒有凶性,只有一種近乎人類的、化不開的哀求與絕望。
它在向我傳遞一個信息。
一個用生命在傳遞的信息。
「盛……盛哥……」
吳胖子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牙齒咯咯作響,方向盤被他攥得死緊。
「蛇……蛇攔路……之前依依說過,這……這是大凶!它在告訴我們,前面是死路啊!」
我沒有說話。
我當然知道。
蛇有靈性,非死劫不攔路。
它不是來報信。
它是來求我,別去送死。
我伸手,按下了車門開關。
「盛哥你幹嘛!」吳胖子尖叫起來。
我沒有理他,推門下車,獨自一人走向那條黑得令人心悸的巨蛇。
當我雙腳踏上地面的一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我甚至不需要起卦。
那股濃稠到化不開的殺機,已經像潮水般從前方湧來,幾乎凝成了實質。
我心中默念法訣,指尖飛速掐動。
一瞬間,一幅破碎的血色畫面在我腦海中炸開!
是秦佳那張因怨毒而扭曲的臉。
是幾個手持鋼管,滿臉橫肉的男人。
是吳胖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是我……被數不清的黑洞洞的槍口指著!
卦象,大凶!十死無生!
我看著眼前的黑蛇,它金色的豎瞳里,倒映出我同樣冰冷的面容。
我明白了。
它不是普通的蛇靈,它沾染了這方山水的氣運,或許是受了付家祖墳幾十年的紫氣滋養,早已通靈。
它知道有人要用最惡毒的手段毀掉這片氣運的根基,而我,是唯一的變數。
它在保我,也是在自保。
「我知道了。」
我對著它,聲音平靜。
「你的情,我記下了。」
「若有來日,我助你走江入海,化身為龍。」
這並非討封,而是一個承諾。
一個行走陰陽之人,對一方靈物的承諾。
黑蛇那雙金色的豎瞳里,似乎流淌過一抹人性化的光彩。
它巨大的頭顱,對著我,重重地點了三下。
如同叩首。
隨後,它龐大的身軀緩緩舒展開,悄無聲息地滑入路邊的草叢,轉瞬間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我轉身,拉開車門坐了回去。
「盛……盛哥,它……它走了?那我們……」吳胖子臉色煞白,嘴唇還在哆嗦。
「走。」我吐出一個字。
「啊?!」吳胖子懵了,「可是……可是剛剛那卦象……」
「死局,才好玩。」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既然有人費盡心機布下這個殺局,我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是太不給對方面子了?
吳胖子看著我這副模樣,雖然心裡怕得要死,但不知為何,一股邪火也從心底冒了出來。
他一咬牙,重重踩下油門。
車子重新啟動,但這一次,車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吳胖子不敢開快,車速比剛才慢了一倍不止,每一次輕微的顛簸,都讓他渾身一顫。
他死死盯著前方,額頭上全是冷汗。
「盛哥……」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聲音乾澀地問,「剛剛那蛇……它是不是說了,對方有槍?」
我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吳胖子的手一抖,車子又在路上畫了個小小的S形。
他沒再說話,車廂內只剩下他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前方的路燈,似乎都變得昏暗起來。
鎮子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的大口。
就在車子即將駛入鎮口主路時。
一道身影,突兀地從路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張開雙臂,攔在了路中間。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極為妖嬈,渾身珠光寶氣,臉上卻罩著一層寒霜的女人。
秦佳!
吳胖子一腳急剎,輪胎在地面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車頭堪堪停在秦佳身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而秦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在她身後,陰影里,一個個壯碩的身影接二連三地走了出來。
一共八個人。
個個都是滿臉橫肉,眼神凶戾,手裡明晃晃地拎著開了刃的砍刀和鋼管。
他們散開,不緊不慢地將我們的車子圍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
「盛哥……這……這就是那個死局?」吳胖子聲音發顫。
我睜開了眼。
我看著車外那個妝容精緻,眼神卻比毒蛇還要怨毒的女人。
我懂了。
蛇仙泣血,怨婦索命。
大凶之兆,應驗了。
吳胖子死死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怎麼辦?停車嗎?」
「停。」
我推開車門,主動走了下去。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
吳胖子也趕緊熄火下車,緊緊跟在我身後,像一隻受驚的刺蝟。
秦佳看到我,原本就高傲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病態的、扭曲的笑容。
她抬起下巴,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俯視著我。
我與她對視,平靜地開口:「付太太,這麼大陣仗,有事?」
秦佳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有事?當然有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恨意。
「姓盛的,你不該來的。」
「你更不該,多管閒事!」
吳胖子一聽,頓時緊張起來,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色厲內荏地吼道:「秦佳!你想幹什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殺人嗎!」
秦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
「殺人?」
她笑聲一收,眼神瞬間變得陰冷無比。
「不。」
「我只是來告訴你一個道理。」
「有些人的事,你管不起。」
「有些人的墳,你動不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瞳孔驟然收縮。
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昨晚上了後山!她知道我找到了付老爺子的墳!
「盛先生,這是怎麼回事?」吳胖子被她這番話搞得雲裡霧裡,下意識地看向我,「她……她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