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方聞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盯著老楊。
他猛地意識到什麼,聲音都在發顫。
「難道……是你乾的?」
我心頭一震,果然,這兩件事從根上就是連著的。
否則,我們不可能一到這裡,就接二連三地撞上與紙人相關的詭事。
老楊卻擺了擺手,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悲是恨的弧度。
「我?」
「我那時候還沒那個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如錐,死死盯在方聞臉上。
「但,這事跟我有關係。」
「因為,那是讓你爹親手做的。」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你們方家,絕子絕孫!」
老楊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可我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這死水般的平靜之下,是壓抑了整整三十年的滔天巨浪!
只有焚心蝕骨的恨,才能熬出這種深入骨髓的死寂。
「為什麼?你們家為什麼要這麼歹毒?」
方聞雙眼瞬間赤紅,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向前踏出一步。
「為什麼?」
老楊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質問。
「好一個為什麼啊!」
「我也想問!為什麼好人總要被你們這種惡人踩在腳下欺負?」
「為什麼我們楊家幾輩子行善積德,卻換不來一個安穩日子?」
「為什麼有的人壞事做絕,卻能活到七老八十,兒孫滿堂,家財萬貫?」
老楊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那份偽裝的平靜被徹底撕碎,只剩下扭曲的憤怒與不甘!
他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方聞。
「你告訴我,為什麼啊?」
「你不知道吧?」
問完方聞,他那充滿血絲的目光,又緩緩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方丁元。
「你,也不知道吧?」
面對老楊那幾乎要吃人的眼神,兄弟兩人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靜靜地看著,沒有插話。
我知道,壓抑了幾十年的火山,馬上就要噴發了。
許久,老楊的狂笑變成了冷笑,他癱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仿佛在看穿時光,回到那個讓他永世不忘的過去。
「我們楊家,祖祖輩輩都是做紙紮生意的。」
「說難聽點,是吃死人飯的。但我們家有祖訓,從不坑人,從不害人,遇到窮苦人家,甚至分文不取,只為積個陰德。」
「可就是這樣一個老實本分的家族,在三十多年前,卻被你們方家,活活逼上了絕路!」
老楊的雙眼變得幽深,整個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
「三十多年前,我二十出頭,年輕氣盛,看不上我爹這門手藝,總想著出門闖蕩,出人頭地。」
「我跟我爹大吵一架,離家出走。可現實狠狠給了我幾巴掌,在外面餓了幾天肚子,睡了幾晚橋洞後,我才知道,沒錢,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
「我灰溜溜地回了家。」
「我爹看我死心了,就托人給我說了個媳婦,想著結了婚,我的性子就能定下來,安安心心繼承這門手藝。」
「我那媳婦,長得真俊,大眼睛,白皮膚,個子高挑,村里人都說她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就是有個缺憾,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
「可我不在乎。」
「我第一眼就相中了她,她看我的眼神,也滿是歡喜。」
「娶了她之後我才發現,她除了不會說話,什麼都懂,什麼都會,把家裡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男人,也徹底安了心,踏踏實實跟著我爹學手藝,過安穩日子。」
「我以為,這輩子就會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下去,直到老死。」
「可就在這時,我媳婦,被你們當地的一個畜生給盯上了!」
「那個畜生,叫方金水!」
老楊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厲,他猛地抬起手,指向方聞。
「方金水,就是你爹!」
方聞的身體劇烈地一晃,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瞥了他和方丁元一眼,看到他們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羞恥與難堪,便知道,老楊說的,一個字都沒錯。
方丁元的父親,確實是個地痞流氓!
老楊像是沒看到他們的反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里的恨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來我們家的,有你爹方金水,有馮家那對狗男女,還有你娘!」
「他們提著東西,滿臉堆笑,話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說只要我跟我媳婦離了,就給我一大筆錢,夠我們爺倆討三五個老婆了。」
「呵呵……」
老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那是人話嗎?我他媽覺得,就是畜生也說不出那種話!」
「我跟我爹當場就把他們轟了出去!」
「趕走他們之後,我們爺倆提心弔膽了好一陣子。可那方金水,什麼也沒做,日子久了,我們也就慢慢忘了這事。」
「可是,老天爺不開眼啊!」
「那天,我正在屋裡學扎紙人,我媳婦去地里種菜,可一直到天黑,她都沒回來。」
「我正準備出門去找她,就看見她一步一挪地進了家門,滿臉都是淚,褲子上,全是血……」
老楊的聲音哽咽了,渾濁的眼淚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滾落下來。
「我一問才知道,是方金水那個畜生,對她做了豬狗不如的事!」
「那個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娃,兩個多月了……」
「就因為那件事,孩子,沒了!」
「她不會說話,只會哭,死死抱著我哭。」
「我氣瘋了,抄起傢伙就跟我爹去找方金水拼命!」
「可我們還沒走到他家門口,就被他帶著幾個小混混,打斷了腿!」
「方金水踩著我的頭告訴我,讓我們別再鬧了,他馬上就要結婚了,如果我們敢把事情捅出去,他就讓我們全家都活不成!」
「我們回到家,我爹拖著斷腿,連夜去報了案。」
「可是,那個年代,人家只認錢,只認關係!」
「一聽對方是方金水,他們直接把我們給打了出來。」
「回到家,我們爺倆對著哭了一夜,又能怎麼辦呢?我們鬥不過他方金水啊!」
「我們就這麼忍了,把這口血,把這口氣,活生生咽了下去。」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鎮上沒人知道。」
「慢慢地,我媳婦也好像從陰影里走了出來,只是再也沒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