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十三的年輕出乎我的意料。
我本以為經營「陰間商鋪」的必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沒想到眼前這人不過三十出頭,正值壯年。
他身著一襲墨色唐裝,質地考究,袖口繡著不易察覺的避邪紋。
手腕上盤著一串油光發亮的富貴珠,那是求長命百歲的老物件,在他這般年紀的人身上顯得格外突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道猙獰傷痕,直接劈開了命宮。
這道傷痕不是普通的刀傷,而是破了命格的劫數。
難怪他會入獄,又在出獄後開起這等陰陽兩界通商的生意。
「張老闆,久仰大名。」
我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正統的玄門禮數。
他放下手中那支蘸著硃砂的狼毫,回了一禮,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請問小兄弟,您是……」
「玄術界盛楠,來尋張老闆有事相求。」
我直接亮明身份,這在我們行內稱為「明山」,是表達誠意的方式。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周揚,吳迪。」
我指了指身後的兩人。
張十三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只是輕輕點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他的態度冷淡,但對玄術界人士沒有驅逐之意,已屬難得。
「是這樣的,張老闆,我尋天罡三十六釘已走遍東海古玩市場,皆無所獲。
聽聞老闆這裡或有,特來求購。」
我開門見山道。
「天罡三十六釘?」
張十三眉頭微松,語氣緩和了幾分。
「市面上確實罕見,那東西價不高,尋常盜墓人不屑一顧,盛兄弟,要此物何用?」
他稱我「盛兄弟」,顯然對玄術界並無排斥,反而有幾分親近之意。
我心中暗自思量,這張十三能在西區這等至陰之地開店做鬼魂生意,必定有過人之處。
他問得直接,我也不打算兜圈子。
「欲做一口棺槨,請一位故人入內。」
我直言不諱。
張十三輕哦一聲,目光在我身上來回打量,似在評估我的道行深淺。
「此物非尋常人能承受,沒有大造化,恐怕難當其重。」
他這話說得專業,想必也是行內中人。
盜墓出身的他,對龍釘的用途自然瞭然於胸。
我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試探,這是在考量我的能力。
「無妨,我要請的是將軍坪那位——夜魔將軍。」
我坦然道出實情。
此言一出,張十三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微滯。
顯然,夜魔將軍的名號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日日與鬼魂打交道的陰間商人,怎會不知這位怨氣衝天的古代將軍?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手中的狼毫筆輕微顫抖。
我看得出來,這個名字給他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那東西…」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沉。
「我這裡暫時沒有,不過…」
話未說完,他忽然抬頭,目光穿過我們看向門外。
我也感應到一股陰寒之氣正向店鋪逼近。
那股氣息陰冷刺骨,帶著濃重的死亡氣息。
「諸位先坐,有客來了。」
他的動作熟練自然,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
周揚和吳胖子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不安。
不出半分鐘,門外飄進三個身影——兩名神情呆滯的女子,一個身材臃腫的老者。
老者著清朝官服錦緞,前額光禿,後腦拖著一條細長辮子,活脫脫一個清末遺老。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人特有的蠟黃色,眼窩深陷,卻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哎呀!張老闆,你這有活人客啊?」
老者一進門就盯上了我們,用濃重的方言嚷道。
「好旺的陽氣,正好借來用用,最近手氣太背了!」
他邁步向我們走來,腳步虛浮無聲。
周揚和吳胖子頓時臉色煞白,身體不自覺地向後縮。
我能感受到他們身體的顫抖,汗水已經滲出了額頭。
「老胡,不得無禮!」
張十三聲音不高卻極有威嚴。
「他們是我朋友。」
「嘿嘿,開個玩笑嘛!」
老胡立刻止步,臉上堆起諂媚笑容。
「那幾個狗日的,手氣太他娘的好了,幾把就把老子幹完了!來找你換點東西。」
張十三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你還有什麼可換?上次連嘴裡的金牙都當了,據我所知,你已經沒什麼值錢物了。」
張十三與他交談如常,仿佛對面是個普通客人。
但我、吳胖子和周揚都清楚,這「老胡」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個遊魂!我暗中觀察,發現這老胡身上的怨氣並不重,更多的是一種賭徒特有的急躁和貪婪。
「換她倆!」
老胡指向身旁兩個低頭不語的女子。
她們膚色慘白,沒有一絲血色,進門後始終垂首站立。
我仔細觀察,發現她們的眼神空洞無神,完全沒有生者應有的靈動。
她們身上穿著民國時期的旗袍,質地雖好卻透著陰森。
「換她倆?」
張十三冷笑。
「老胡,我的規矩你不是不知道。
我只收你們的陪葬品,也就是古董,不收人口。」
他的態度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心中暗自點頭,這張十三雖然做鬼怪生意,但還是有自己的底線。
「我現在除了她倆,什麼都沒了啊!」
老胡湊近張十三,聲音放低,帶著哀求。
「張老闆,行行好吧!她倆什麼都會,保證讓你舒坦。
你給我點什麼都行,少點也成啊!」
我能感受到老胡語氣中的絕望,這個賭鬼顯然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張十三面無表情。
「不行,我不好這口,生意也不是這麼做的。」
「難道就一文不值?」
老胡臉上寫滿絕望,卻沒有絲毫憤怒。
「我是真沒辦法了,能當的都當光了,就剩她倆了。」
張十三沉思片刻,忽然道:
「有樣東西,你還可以賣。」
「什麼?」
老胡眼睛一亮,死灰般的臉上重新燃起希望。
「你那三十六根房柱,拿來賣給我。
我給你兩個月的錢,沒錢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龍釘在陰間稱為房柱,數量多寡代表亡者生前地位高低。
我心中一動,這正是我需要的東西!看來今晚的收穫比預想的要大。
老胡聞言瞪大了眼睛,表情變得古怪。
他的眼珠轉了幾圈,似在權衡利弊。
我暗中將手伸進口袋,摸出一張鎮邪符,以防不測。
雖然這老胡看起來人畜無害,但畢竟是鬼魂,誰知道會不會突然發難。
出乎意料的是,老胡突然豎起兩根手指,興奮得嗓音都變了調。
「兩個月?房柱這麼值錢?你早說啊!比我那金珠子還值錢,早知道我早拿來賣了!」
我暗自鬆了口氣,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