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氣濃得化不開,仿佛凝成了實質的血霧,籠罩著整片平原。
一座由大楚士卒屍骸堆砌而成的京觀之上,一個巨塔般的身影傲然而立。
他身上插滿了箭矢,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斷淌著血,卻仿佛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他就是后羿。
「哈哈哈哈哈哈!」
后羿張狂的笑聲撕裂了戰場的死寂,充滿了野蠻與酣暢。
「痛快!真是痛快!」
「此戰雖敗,但殺得盡興!」
他的笑容扭曲而猙獰,眼中沒有絲毫敗軍之將的頹唐,只有對鮮血最原始的渴望。
他麾下的大明狼兵,死傷殆盡。
而在他對面,屍海的另一端,站著楚國駐軍主將,范春。
那一身雪白戰袍與銀亮鎧甲,早已被敵我雙方的鮮血浸染成暗紅色。
甲冑上布滿了猙獰的破口與裂痕,尋常人受此重創,早已倒下。
范春的身側,同樣是屍橫遍野,只不過,那些都是大明狼兵的屍體。
「報上名來!」后羿聲如洪鐘,指向范春。
「范春。」
「好!范春!我記住你了!」
后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今日這場屠殺,我很盡興。只是我帶來的這支軍隊,太過劣等,遠不及你的兵紀律嚴明。」
「下一次,我會帶著我真正的精銳來!」
「屆時,再戰!我會讓你見識到,我真正的力量!」
無人懷疑他的話。
這個男人,就是戰場上最恐怖的殺戮機器。
他一人斬殺的楚軍數量,幾乎等同於他麾下整支狼兵部隊的戰果總和。
而作為主將的范春,戰績僅有他的一半。
合一境一重天,與神遊境九重天,差距當真有如此懸殊?
不。
遠不止於此。
后羿真正的實力,遠超他表露出的境界。
范春雖殺敵數量不及,但他扮演的角色不同。
他是帥,不是將。
他的天職,是取勝,而非逞匹夫之勇。
遠在後方帥帳中觀戰的范立,通過法寶傳回的影像看到這一幕,不由得輕嘆一聲。
道理,誰都懂。
可后羿那魔神般的姿態,和他所造成的恐怖殺戮,已經化作一道陰影,烙印在每一個倖存的楚軍心底。
恐懼,正在蔓延。
無論受多重的傷,他都不倒下。
無論多少人衝鋒,他都盡數屠滅。
這樣的敵人,實在太過駭人。
此戰,即便勝了,也只是慘勝。未能在此地格殺后羿,後患無窮。
而那些殘存的大明狼兵,此刻心中更是充滿了絕望。
他們浴血奮戰,悍不畏死。
換來的,卻是自家將軍一句輕蔑的「劣等部隊」?
他們的血,白流了。
他們的命,白送了。
狼兵們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心中翻湧著無盡的酸楚與怨恨。
那些倒下的袍澤,死得何其不值!
「我走了!」
后羿忽然高聲宣布。
「你,范春,洗乾淨脖子等著,下一場死戰,不遠了!」
「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他沖天而起,身形快如鬼魅,其撤退之迅猛,竟不亞於他進攻之時。
除了不在場的黑龍,范立麾下,竟無人能及他分毫!
殘存的狼兵們徹底愣住了。
前一刻,他們還在為將軍的輕蔑而憤恨。
下一刻,他們的將軍,就這麼拋棄了他們?
將他們,扔在這片必死的戰場上?!
楚軍士卒也全都驚呆了。
自古以來,名將與士卒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臨陣棄卒,獨自逃生,這是懦夫的行為,是永世無法洗刷的恥辱!
可后羿,就這麼做了!
「好個無情之人……」范立喃喃道。
他明白,后羿並非刻意。
戰敗了,他只能獨身撤離。
帶著這些殘兵敗將,只會成為拖慢他腳步的累贅,最終被楚軍追殺至力竭而死。
「晉公,剩下的明軍如何處置?」一名副將來到范立身邊,躬身請示。
范立搖了搖頭。
「此戰由我二第指揮,一切,等他的將令。」
「是!」
副將領命,指揮大軍將殘餘的狼兵團團圍住,水泄不通,只等范春的最後命令。
然而,范春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盤坐在屍山血海之中,銀槍橫於膝上,雙目緊閉,陷入了沉思。
范立初時以為他只是力竭,在運功療傷。
但他錯了!
戰場,是死亡與毀滅之地。
同樣,也是兵家修士最好的悟道場!
殺伐之道。
生死之道。
兵行詭譎,虛實之道。
萬般大道,皆在這一片修羅場中顯現!
范春,在臨陣悟道!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終於,在殘陽如血的暮色中,范春睜開了雙眼!
轟!
一股磅礴無匹的氣勢從他體內轟然爆發,如怒海狂濤席捲整個戰場,又如千軍萬馬在雷鳴般奔騰咆哮!
范春一步踏出,身形已懸於半空,俯瞰著下方驚恐萬狀的明軍殘部。
他手中銀槍在夕陽下閃爍著懾人的寒光,整個人宛若一尊自九天降臨的戰神!
「降者,不殺!」
他的聲音,裹挾著新晉合一境的無上威壓,響徹雲霄!
其勢,竟絲毫不弱於先前不可一世的后羿!
「降者,不殺!」
數萬楚軍齊聲怒吼,刀槍並舉,聲震四野。
那股氣勢仿佛在質問,在逼迫。
敢不降者,死!
投降,還是死?
這本不是一個需要選擇的問題。
若在后羿說出那番話之前,這些狼兵會毫不猶豫地死戰到底。
悍勇,是他們最後的驕傲。
但現在,他們猶豫了。
他們的主將,已經拋棄了他們。
那份忠誠,還值得他們用性命去捍衛嗎?
噹啷!
一聲脆響,是第一柄兵器被扔在地上。
仿佛一個信號。
噹啷!噹啷!噹啷!
無數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一片。
片刻之後,所有殘存的狼兵,盡數棄械,向著勝利的楚軍低下了曾經高傲的頭顱。
……
大明,東宮。
「敗了?!」
太子萬曆一把將手中的戰報摔在地上,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后羿親自領兵追擊。
結果,卻是孤身一人狼狽逃回,全軍覆沒?
按大明軍法,臨陣脫逃,棄卒而走,當斬!
但此刻,這條軍法對萬曆而言,毫無意義。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階下的謀士,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怎麼會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