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好像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這隻鳥。
龍雨晴停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下意識的放輕了呼吸。
「爺爺。」
她輕聲叫道。
老人沒理她，還是專心的餵鳥。
直到畫眉把麵包蟲整個吞下去，他才放下竹籤，拿起旁邊的布慢條斯理的擦了擦手。
然後，他才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但一雙眼睛卻很銳利，好像能看穿人心。
他的目光越過龍雨晴，直接落在她身後的陳凡身上。
那目光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想把陳凡從裡到外剖開看個清楚。
陳凡的表情一點沒變。
他平靜的迎著那道銳利的目光，沒躲閃，也沒挑釁，就像在看一個普通老人。
龍戰國的眉頭幾乎看不出的挑了一下。
他活了八十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龍戰國見過在他面前點頭哈腰的，也見過強裝鎮定的，更見過狂妄叫囂的。
但像眼前這個年輕人一樣平靜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這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是發自骨子裡的自信，一種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自信。
「你就是陳凡？」
龍戰國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有力。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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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凡只回了一個字。
「膽子不小。」
龍戰國又說。
「還行。」
陳凡的回答，依舊簡單。
這場對話，更像是兩個高手在過招前的互相試探。
龍雨晴站在一旁，手心裡已經全是冷汗。
她從來沒見過，有人敢用這種態度和她爺爺說話。
她剛想開口替陳凡解釋幾句。
龍戰國卻擺了擺手，讓她不要說話。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陳凡身上。
「晴丫頭是我最看重的孫女。」
「龍家未來的擔子，要交到她手上。」
「她的丈夫，不能是她的軟肋，更不能是她的拖累。」
龍戰國的話說得很直白，話里的壓力很大，直接衝著陳凡來的。
「我明白。」
陳凡點點頭。
「你明白？」龍戰國冷笑一聲，「你拿什麼來保證？憑你在東海那個小公司？還是憑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
他的話變得尖銳起來。
很明顯，他已經把陳凡的底細查得一清二楚。
包括陳凡怎麼對付林家，怎麼讓王海破產。
在他看來，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
「爺爺！」龍雨晴終於忍不住了，臉色一白。
陳凡卻拉住了她。
他看著龍戰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龍老先生。」
他換了個稱呼。
「您覺得，什麼是上得了台面的手段？」
「是像您一樣，用幾十年建起一個商業帝國？」
「還是用一句話，就讓一個帝國垮掉？」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整個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龍戰國的瞳孔猛的一縮。
他死死的盯著陳凡。
用一句話，讓一個帝國垮掉。
好大的口氣！
這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狂的話。
但不知道為什麼，從這個年輕人口中說出來，龍戰國竟然沒有一絲懷疑。
仿佛，他真的能做到。
院子裡，安靜的可怕。
只有那隻畫眉鳥不明所以的又叫了兩聲。
過了許久。
龍戰國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低沉，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有意思。」
「很多年，沒有人敢在我面前說這種話了。」
他收起笑容，指了指院子另一頭的石桌。
「我聽說，你對我喝什麼茶很感興趣？」
石桌上已經擺好了一套古樸的紫砂茶具。
旁邊還放著十幾個茶葉罐，有錫制的，有陶瓷的，也有紫砂的，每一個看起來都價值不菲。
考驗終於來了。
龍雨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向那些茶葉罐，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
那個龍紋的青花瓷罐里，裝的是特供的大紅袍。
那個紫砂的方罐里，是頂級的普洱茶膏。
每一樣，都是她之前在飛機上跟陳凡說過的珍品。
但陳凡的目光卻沒有在那些華麗的罐子上停留。
他的視線越過那些，落在了石桌最角落裡一個最不起眼的陶土罐上。
那個罐子看起來又舊又土，甚至還有一點燒制時留下的瑕疵。
跟旁邊那些「珠光寶氣」的罐子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
龍戰國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他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陳凡沒有立刻走過去。
他轉頭看向了站在門口的福伯。
「福伯，對嗎？」
福伯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能麻煩您，幫我找一個白色的搪瓷缸子嗎？」
陳凡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院子裡，卻清晰的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最好，上面印著字。」
「什麼字？」福伯下意識的問。
陳凡笑了笑。
「為人民服務。」
福伯的身體猛的一震。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的看著陳凡。
而石桌旁，一直穩如泰山的龍戰國，在聽到「搪瓷缸子」和「為人民服務」這幾個字時，那隻放在石桌上的手，不受控制的輕輕抖了一下。
雖然只有一瞬間，卻被陳凡精準的捕捉到了。
龍雨晴也徹底呆住了。
她怎麼也想不到，陳凡會提出這樣一個要求。
在爺爺精心準備的茶道考驗面前，他不要那些名貴的紫砂壺，不要那些精緻的品茗杯。
他要一個搪瓷缸子？
這已經不是不按常理出牌了，這簡直是在胡鬧。
「放肆！」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福伯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怒意。
「在老爺子面前，豈容你如此兒戲！」
在他看來，陳凡的行為是對龍戰國，對茶道，乃至對整個龍家的一種不尊重。
龍戰國卻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的盯著陳凡。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翻湧著外人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絲被觸碰到記憶深處的恍惚。
陳凡沒有理會福伯的呵斥。
他依舊看著龍戰國，語氣平靜而誠懇。
「龍老先生，晚輩以為。」
「茶，喝的是心境，不是器物。」
「用價值連城的紫砂壺，未必能品出真味。」
「用尋常的搪瓷缸子，未必就不能喝出一段不平凡的人生。」
他的話不卑不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龍戰國早已平靜的心湖，激起了層層漣漪。
院子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寒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嗚嗚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