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鳴推了一下眼鏡。他戴的是一副老式的金絲邊框。鏡片很厚。
「四個。」
「周叔的動議上有幾個簽名?」
龍雨晴把文件調了出來。投到會議室的屏幕上。
四個簽名。周伯年。外加他安插的三個新董事。劉恆遠。張成業。孫啟明。
「四個。剛好夠。」陳凡說。「但是——方教授。章程第十四條第三款的但書條款怎麼說?」
方一鳴翻了一下面前的文件。
「但書條款——'涉及控股股東權力變更的臨時動議,須經獨立董事審查確認其程序合規後方可列入議程。'」
陳凡看向方一鳴。
「方教授。您審查了嗎?」
方一鳴搖頭。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沒有。這份動議是上周五下午五點提交的。我當時已經下班。周末沒有收到任何書面的審查請求。」
陳凡轉回來。看著周伯年。
「周叔。動議提交了。但沒有經過獨立董事審查。程序不合規。按照章程——這份動議無效。」
周伯年放下水晶杯。表情沒變。
「這是一個技術性的細節。可以補。」
「可以補。但補完之後——方教授需要多少時間審查?」
方一鳴想了想。「至少十個工作日。」
十個工作日。加上重新提交的流程。周伯年的股東大會至少要推遲三周。
周伯年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輕。但陳凡看到了。
「第二件事。」陳凡的語速沒變。「關於凡華集團海外子公司的管理權限。」
他按了一下面前的遙控器。屏幕上跳出了一份文件。
BVI公司變更記錄。
VH Intermediate(BVI)的受益人變更。原受益人陳凡。變更後受益人Meridian Trustees Limited。
簽字人——周伯年。代簽。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六個老董事裡有四個人在看這份文件。他們的表情——從平靜到凝重。
「周叔。」陳凡的聲音很輕。「2021年3月17日。您用凡華集團的企業印章,在沒有我授權的情況下,把海外架構核心層的受益人從我變更為一家信託公司。您能解釋一下嗎?」
周伯年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節沒有發白。這一次他控制得很好。
「這件事。有歷史原因。」他開口。聲音穩。「你父親在世的時候,曾經口頭授權我處理海外架構的調整事宜。2021年那次變更——是基於當時的稅務籌劃需要——」
「口頭授權。」陳凡重複了這四個字。「有書面記錄嗎?」
「口頭授權不需要——」
「凡華集團章程第二十一條。涉及股權架構變更的任何操作。必須有控股股東或其法定繼承人的書面授權。白紙黑字。」
陳凡把遙控器放在桌上。
「周叔。您沒有我的書面授權。您用的是企業印章。不是我的個人印章。這份變更——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他站起來。
「我已經委託律師團隊向BVI註冊處提交了受益人變更無效的申訴。同時——凍結了六個海外子公司所有銀行帳戶的資金調動權限。凍結指令已經生效。」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一個一個看過去。
「各位。凡華集團是我父親創立的。他把這家公司交給了我。不是交給了任何其他人。如果有人不認同這一點——可以現在提出來。」
沒有人說話。
周伯年站了起來。
他沒有發怒。沒有爭辯。他整了一下西裝的下擺。拿起面前的公文包。走向門口。
經過陳凡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小凡。你父親在世的時候。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他的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到。「但他走的時候——這把椅子是空的。」
他推門出去了。
他安插的三個董事跟著站了起來。魚貫而出。
會議室里剩下八個人。
龍雨晴合上筆記本電腦。
方一鳴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陳總。我有一個問題。」
「說。」
「你說你已經委託律師提交了受益人變更無效的申訴。走BVI的法律程序——正常周期是多久?」
「六到八周。」
「周伯年知道這個周期嗎?」
「他比我更清楚。」
方一鳴把眼鏡戴回去。
「那他這六到八周——不會閒著。」
陳凡走到落地窗前。錢塘江上有一艘貨輪緩慢駛過。吃水很深。
「所以我也不會閒著。」
龍雨晴走到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蘇黎世那輛車的車主。林可晴。我查到了更多信息。」
「說。」
「她2015年到2019年之間——在隆巴德·奧迪耶銀行日內瓦總部工作。職位——私人銀行部客戶經理。」
隆巴德·奧迪耶。
就是存放他父親遺囑的那家銀行。
「她現在在哪?」
龍雨晴看著他的眼睛。
「杭州。她三天前入境的。落腳在錢江新城的柏悅酒店。2706房間。」
周一。下午兩點。
錢江新城。杭州柏悅酒店。
這家酒店在杭州來福士中心的頂層。大堂在四十九樓。從電梯出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外面是錢塘江和城市天際線。
前台是一塊整石的大理石台面。深灰色。紋理像水墨。檯面上只放了一盆文心蘭。黃色的小花。密密麻麻。
陳凡沒有在前台停留。他和龍雨晴直接進了電梯。到二十七樓。
2706。
敲門。
三秒。
門開了。
林可晴。
四十二歲。但看上去像三十五六。皮膚保養得好。眉眼之間有一種在歐洲生活多年的人才有的鬆弛感。不設防。但也不親近。
她穿了一件Brunello Cucinelli的米白色亞麻襯衫。領口開了兩顆扣子。下面是一條同品牌的菸灰色闊腿褲。腳上是一雙Loro Piana的Summer Walk。深棕色。耳朵上一對鴿子蛋大小的珍珠耳環。光澤是那種內斂的、帶粉調的銀白色。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氣味。不是香水。是酒店的擴香。木質調。偏冷。
「你是陳凡。」
不是問句。
「你認識我。」
「你跟你父親長得很像。尤其是眉骨。」
她退後一步。側身讓他們進去。
房間是柏悅的豪華江景套房。客廳面積大約五十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