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668章 與你有關

第668章 與你有關

2026-03-30 09:02:15 作者: Diki粑粑

  晚上,王家人剛用過晚飯,桌上的碗筷還沒撤下,豬妞正幫著劉氏收拾,王金寶和趙氏坐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但眼神卻總不自覺地往院外飄。

  白日裡胡同口那些壓低的議論,像一層看不見的灰,蒙在每個人心頭。

  突然,「砰、砰、砰。」

  院門被輕輕叩響,節奏平穩,但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清晰。

  王明遠才剛起身走出堂屋,石柱便急匆匆進來稟報:「老爺,崔府來人,說是崔尚書請老爺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王明遠和父親王金寶對視一眼,師父崔顯正此刻相召,必然與江南民變有關。

  「我這就去。爹,你們且寬心,在家中勿要議論此事。大哥狗娃,緊閉門戶,莫要與外人多言。」

  王大牛和狗娃連忙應下。

  王明遠換了身常服,只帶了石柱,乘著馬車直奔崔府。

  抵達崔府後,此刻府內也很安靜,下人們互不相談,顯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穿過兩道迴廊,來到書房所在的院子,引路的僕役在門口停下,躬身道:「王少爺,老爺在裡頭等您。」

  「有勞。」王明遠點點頭,自己上前,輕輕叩了叩門。

  「進來。」裡面傳來崔顯正略顯沙啞的聲音。

  王明遠推門進去。

  書房裡燈火通明,四角的燭台都點的很亮,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

  崔顯正坐在寬大的書案後,身上還穿著緋色的官袍,只是外面的罩衫解了,隨意搭在椅背上。

  他臉色有些發青,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血絲,顯然已有多時未曾合眼。書案上堆滿了散亂的文書、輿圖,有些攤開著,有些卷著,一片狼藉。

  師兄崔琰也在,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同樣一身常服,眉頭緊鎖,手裡捏著幾張寫滿字的紙,見到王明遠進來,也只是微微頷首,指了指自己旁邊的空椅,示意他坐。

  「師父,師兄。」王明遠上前,先對崔顯正躬身行了一禮,又對崔琰點點頭,這才在那張空椅上坐下。

  崔顯正放下手中一份勾畫得密密麻麻的文書,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里的疲憊幾乎要溢出來,「江南的消息,明遠你應該也聽說了些吧?」

  「傍晚時分街面有些傳聞,但不知具體。」王明遠如實道,目光掃過書案上那些文書,「可是……民變之事已坐實?」

  「何止坐實。」崔顯正苦笑一聲,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只有深深的沉重。

  「八百里加急,昨日直送通政司,我與楊閣老等人是第一批看到的。陛下……昨夜於文華殿緊急召見內閣、五軍都督府、兵部、戶部要員,連夜商討對策,直到天將亮才散。」

  他頓了頓,似乎需要積攢一些力氣,才繼續道:「今早,更詳細的奏報陸續送到。」

  「亂起的範圍,比最初預想的還要大。揚州府江都、儀真、高郵,蘇州府吳縣、長洲、崑山、常熟,常州府武進、無錫、江陰,鎮江府丹徒……以及應天府上元等地,」

  崔顯正每報出一個地名,王明遠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這些地方,無一不是江南最富庶的州縣,是大雍錢糧賦稅的根本之地。

  「自七日前起,多地接連爆發民亂。」崔顯正的聲音乾澀。

  「亂民打出『反奪田、要活命』的旗號,先是圍堵縣衙、衝擊糧倉,後來愈演愈烈,已有暴民攻打縣衙、巡檢司,開倉放糧,裹挾民眾。」

  「據最新急報,已有不下十個縣城失守,衙署被占,官吏或逃或……殉。亂象正飛速向周邊州府蔓延。」

  「不下十個縣城失守……」王明遠低聲重複了一遍,心頭寒意蔓延。

  這已經不是星星之火,而是燎原之勢了!

  失控的府縣如此之多,範圍如此之廣,朝廷對江南的掌控,在短短几日間,已然出現了巨大的空洞。

  「導火索究竟是什麼?果真是如京中傳言,地方豪強趁新帝登基、朝局未穩,加緊兼併,逼得百姓沒了活路?」

  王明遠追問道,他需要知道最根本的原因,才能判斷局勢的嚴重性。

  「是,也不是。」崔顯正緩緩搖頭,眼神複雜。

  「兼併奪田,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捆稻草。但真正的病根,早已深種多年。」

  他拿起一份文書,遞給王明遠:「你自己看。這是近十年來,蘇州、松江、杭州三府田畝變更與賦稅的大略統計。雖然不全,但可見一斑。」

  王明遠接過來,快速瀏覽。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簡略的備註,但他很快就看出了關鍵。

  絲綢。

  幾乎所有數據的變化,都指向這兩個字。

  「江南等地,近十餘年來,因海外需求旺盛,生絲、綢緞之利,十倍甚至數十倍於農耕。」崔顯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豪商巨室,見利忘本,爭相購地植桑,良田日蹙。尋常農戶,或因利誘自願售田,或被巧取豪奪兼併。所得銀錢,看似一時豐厚,然轉眼即空。」

  「失了土地的農戶,要麼淪為桑田佃戶,看天吃飯,收成好壞全憑主家。要麼進入城中大大小小的綢緞坊、織坊,成為僱工。」

  「聽起來似乎有條活路,是吧?」崔顯正嘴角扯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可絲綢行情,總有起伏。一旦海外銷路不暢,或主家為了維持利潤加重盤剝,或糧價因糧田減少而騰貴……這些失去了土地、命脈攥在別人手裡的百姓,立刻便陷入絕境,朝不保夕。」

  王明遠默默點頭。這正是小農經濟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脫離土地,便如無根浮萍。

  「而且,」崔顯正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此事……與你,與已倒台的李惟中李閣老,或許都有些關聯。」

  王明遠心頭猛地一跳,愕然抬頭:「與我?與李閣老?」

  崔顯正看著他,緩緩道:「李閣老一派的根基,大半在江南。江南文風鼎盛,士子頻出,李黨之中,江南籍官員占了近半。

  這些人十年寒窗,科舉入仕,為的什麼?光宗耀祖,福蔭鄉里自然是其一,但更實際的,是權力背後的利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