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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兩種打法(上)

2026-04-02 09:31:42 作者: Diki粑粑

  杭州府府衙,距離陳香收到王明遠那封來自京城的、厚厚的、改變了他許多想法的信,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來,陳香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不停旋轉的磨盤裡。

  每天一睜眼,就是數不清的人、事、決定,像潮水一樣涌過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流民要安置,田畝要清丈,地方上的豪強大戶要應對,還有那些在北邊被朝廷派兵擊潰後,源源不斷涌過來的亂兵。

  朝廷派兵的消息他已經得知了,但這消息並沒有讓他輕鬆多少。

  北邊勇安伯帶領的軍隊打得越順,潰下來的散兵亂民就越多,他這邊反而壓力就越大。

  但他扛住了。不僅沒被壓垮,反而在這股令人窒息的忙亂和壓力里,逼著自己,硬是蹚出了一條路。一條很窄、很險,但腳踩下去還算實在、能往前挪的道。

  憑的,就是王明遠信里那些法子。他翻來覆去地琢磨,結合眼前的爛攤子,有時甚至得用得更猛、更不留餘地。

  陳香手底下那支由本地鄉勇、部分衛所老兵,以及最早一批被他招安、表現尚可的「前亂民」頭目組成的「撫民營」,如今已有了些模樣。

  人不多,堪堪千把人,裝備也雜,刀槍棍棒都有,不少還是從府庫底子裡翻出來的老傢伙。

  但貴在令行禁止,也夠狠。

  陳香的命令簡單直接:對湧入杭州府境內的小股準備劫掠的潰兵,能剿則速剿,絕不容其坐大,禍害鄉里;若遇成建制、有頭目、看起來並非完全喪心病狂的潰兵隊伍,則嘗試招撫。

  招撫的條件也實在:放下兵器,打散編入各處「墾荒隊」或「工賑隊」,幹活,就有飯吃,分地種。

  作奸犯科、襲擾百姓者,立斬。

  開始很難。那些從北邊敗下來的潰兵,不少是見過血、殺過人的,兇悍難馴,根本看不起陳香手下這支「雜牌軍」。

  有幾股悍匪甚至放話,要打下杭州府,搶了糧倉,讓那「陳土豆」知道厲害。

  結果,被撫民營配合熟悉地形的鄉勇,設伏、夜襲、分割包圍,硬是啃了下來。為首的匪酋被當場格殺,腦袋掛在進城路口示眾三日。

  其餘的,殺一批,關一批,剩下一部分看著眼神里還有懼意、並非無可救藥的,被單獨圈起來,由撫民營里那些「前同行」去「談心」。

  話也實在:「兄弟,以前咋活下來的,心裡有數。現在陳大人給條活路,雖然苦點累點,但踏實,晚上能睡著,不用怕明天腦袋就搬家。地,是真的分;糧,是真的給。選吧。」

  血淋淋的人頭掛在那裡,熱騰騰的粥飯擺在面前。

  漸漸地,真有人扔了刀,跟著走了。

  陳香不放心,將這些招撫來的人打散了,十人一隊,百人一隊,摻入大量的本地老實流民和鄉勇,派去各處急需人手的荒地、河工、修路工地。

  名為「以工代賑」,實則是用繁重但明確的勞動,消耗其精力,磨去其戾氣,也讓他們在集體勞作和相對公平的報酬分配中,慢慢重新習慣「規矩」。

  

  在杭州府核心控制區,錢塘、仁和、餘杭、富陽幾縣,陳香推行的政策,則更加觸動某些人的神經。

  「分田告示」貼滿了城鄉要道。

  內容直白:凡主家跑了或是如今無主的荒地,由官府統一清丈,分給願耕種的流民、退伍兵丁、招撫人員。頭三年免賦,只收少量「墾荒糧」作為公用。田契由官府統一頒發,受律法保護。

  「清丈田畝」的行動也同步展開。

  陳香手裡沒多少識文斷字、精通田畝文書的老吏,原有的胥吏跑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跟本地豪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出工不出力,甚至暗中阻撓。

  他用的,是另一批人。

  一批在之前的「亂局」中,家破人亡、對侵占他們田地的豪強恨之入骨的農戶代表。

  一批讀過幾年書、屢試不第、對現狀不滿、被他用「實務官職」和「為民請-命」的理想招攬來的落魄書生。還有幾個膽子大、敢說話、被他從招撫人員中挑出來、專門負責「監督」和「核對」的前帳房、前師爺。

  這套班子,專業素養肯定不如老吏,但勝在「敢幹」,也「夠狠」。

  拿著簡陋的繩尺、算盤,和從府衙塵封庫房裡翻出來的、不知哪年的魚鱗冊副本,就敢下鄉入戶,重新丈量。


  遇到豪強阻攔、胥吏敷衍?陳香的命令是:涉事豪強,傳訊到府衙「問話」。阻撓胥吏,就地看管,換人。

  若遇激烈反抗,甚至聚眾鬧事?

  撫民營就在附近「維持秩序」。

  真刀真槍地幹了幾場,抓了幾個跳得最凶、手上明顯不乾淨的豪強家管事甚至子弟,抄出幾本暗帳,當眾宣讀其勾結胥吏、強買強賣、逼死人命的罪狀,然後一一就地咔嚓。

  人頭落地,家產抄沒,一部分充公,一部分……當場分給苦主和附近無地農戶。

  雷霆手段,配上那實在的分田承諾和逐漸恢復的秩序,效果是明顯的。

  流民們,無論是本地逃難回來的,還是北邊涌過來的,在經歷最初的觀望和恐懼後,看到真有人領到了地,領到了土豆種,在官府組織下開始挖渠、整地,眼裡漸漸有了光。

  報名參加「墾荒隊」、「工賑隊」的人越來越多。

  杭州府核心區域,以一種近乎野蠻但高效的速度,穩了下來。

  粥廠前排隊的流民臉上不再是絕望的麻木,田埂邊有了扶犁勞作的身影,雖然依舊清瘦,但脊樑挺直了些。

  陳香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田疇間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墾荒隊夜間搶工時點的火把,沉默了很久。

  明遠兄信里的法子,真的有用。




  代價,也同樣巨大。

  關於他「任用匪類」、「殘害士紳」、「與民爭利」的控訴,關於他「政策粗暴」、「司法混亂」的指責,早已不再是秘密。

  那些被他觸動利益的豪強,那些被他奪了權、懷恨在心的胥吏,那些看不慣他行事、認為他壞了「規矩」的本地士紳……將他們能想到的所有惡名,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通過各種渠道,發往京城,也發往此刻駐紮在應天府的那位「平叛主將」勇安伯陸成梁的軍中。

  陳香知道,但他沒時間理會。

  杭州府這一攤子,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只能選擇相信,相信明遠兄,相信楊師兄,相信……朝廷最終會看結果,而不是聽謠言。

  他現在更頭疼的是北邊,因為陸成梁的軍隊,推進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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