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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答應您的

2026-04-14 08:30:55 作者: Diki粑粑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糲,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恐懼還在,絕望也沒散,但一股混著悲壯和狠勁的情緒,卻悄然滋生出來。

  是啊,沒退路了。

  最後一頓,吃飽了,跟王大人,跟這杭州府,拼了!

  命令傳下去。

  二十口大鍋再次架起,火苗舔著鍋底,最後一丁點混雜著麩皮、野菜、甚至碾碎了的干樹葉的「糧食」,被小心翼翼地倒進翻滾的熱水裡。

  米香幾乎聞不到了,但那股屬於「食物」的熱氣,依然讓排隊的人群眼神發直,喉結不停滾動。

  每個城牆開始輪換休息吃飯,每個人分到的,也不過小半碗渾濁的、幾乎照不見人影的稀湯。

  但沒人抱怨,沒人搶奪,都小心翼翼地捧著,小口小口地啜飲,仿佛在品嘗世上最後的珍饈。

  王明遠也分到了一碗。

  他幾口喝乾,滾燙的液體划過喉嚨,落入空蕩蕩的胃裡,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隨即被更強烈的飢餓感吞噬。

  他抹了把嘴,剛要轉身再上城牆——

  就在這時——

  「轟——!!!」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大地內臟被撕裂的巨響,猛地從西門方向傳來!

  緊接著,是磚石垮塌的嘩啦聲,塵土沖天而起的瀰漫,以及無數人瞬間爆發的、混雜著驚駭、絕望和瘋狂的嘶喊:

  「城塌了!城牆塌了!」

  「缺口!好大的缺口!」

  「賊兵!賊兵要進來了!」

  「西門破了!杭州府破了!快跑啊!」

  最後那句不知是誰喊出的「快跑」,像滴進滾油的水,瞬間在難民區和民壯中炸開!

  恐慌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許多人下意識地扔了手裡的碗,哭喊著就要向城內更深處涌去!

  王明遠、王金寶、王大牛、盧阿寶幾乎同時色變!

  「爹!」王明遠猛地看向王金寶,語速快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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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帶人,彈壓後方!凡有衝擊、煽動、趁亂搶奪者,立斬!穩住局面!」

  「大哥,阿寶兄,隨我去西門!」他一把抽出腰間的長劍,拔腿就向嘶喊聲最激烈的方向衝去。

  王大牛和盧阿寶毫不猶豫,立刻帶著身邊十幾名護衛和靖安司好手,緊跟而上。

  ……

  此刻,西門。

  劉墩子站在那段坍塌的城牆前,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

  他臉上的血污和灰塵混在一起,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雙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缺口。

  那缺口寬約兩丈,高及人腰,斷裂的磚石和裡面劣質的夯土散落一地,城外賊兵猙獰狂喜的面孔和雪亮的刀光,正從那裡湧進來!

  完了。

  城破了。

  這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腦海里。

  陳大人……陳大人臨走前,把杭州府託付給他。

  雖然只是部分防務,雖然王大人來了之後-接-管了全局,可在他劉墩子心裡,這杭州府,這城牆,就是他答應陳大人要守好的東西。

  他是個粗人,沒讀什麼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

  但他認死理,講良心。

  陳大人信他,提拔他,他就得對得起這份信。

  王大人來了,雷霆手段,賞罰分明,帶著他們出城殺敵,開城門救百姓,這也是他打心眼裡佩服、願意跟著賣命的官。

  可現在,城牆塌了。

  他答應陳大人的事,沒做到。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但下一刻,一股更強烈的、近乎本能的衝動,猛地從他心底最深處竄了出來!

  不能!不能讓賊兵就這麼進來!不能讓杭州府就這麼破了!

  陳大人還沒回來!城裡那麼多相信他們的鄉親,不能就這麼死了!


  「啊——!!!」

  劉墩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那聲音里混雜著絕望、不甘、和一種豁出一切的瘋狂!

  他根本沒有任何思考,身體比腦子動得更快,雙手死死攥著那口已經砍出好幾個缺口的腰刀,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受傷困獸,低著頭,紅著眼,朝著那個湧進賊兵的缺口,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

  他沒想過自己的生死,沒想到能不能堵住,甚至沒想任何戰術。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念頭:用身子堵上去!能堵一會兒是一會兒!

  能多殺一個賊兵,城裡的鄉親就多一分逃命或者反抗的時間!

  「劉守備!」

  「墩子哥!」

  旁邊幾個跟著劉墩子最早、也是陳子先時期就跟著他的鄉勇,看到劉墩子這不要命的舉動,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也紅了!

  「他娘的!跟墩子哥拼了!」

  「堵住!死也要堵住!」

  「殺啊!」

  這幾個鄉勇也都是血性漢子,平時受劉墩子照顧,也敬重他的為人。

  此刻見領頭的不顧生死地衝上去了,那股同生共死的義氣和被逼到絕境的狠勁也轟然爆發!

  他們嘶吼著,揮舞著手裡簡陋的刀槍,緊跟著劉墩子,悍不畏死地撲向了那個致命的缺口!

  劉墩子第一個撞進了賊兵的人堆里。

  他此刻根本想不起什麼招式,就是掄圓了胳膊,把刀當成棍子,朝著面前所有活動的身影拼命劈砍!

  一個賊兵舉刀格擋,被他連人帶刀砸得踉蹌後退。

  另一個賊兵趁機一刀捅向他肋下,他躲都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扛住,反手一刀剁在那賊兵脖子上!

  熱血噴濺了他一臉。

  更多的賊兵湧上來,刀槍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招呼。

  劉墩子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機械地揮刀,格擋,再揮刀。

  他身上的皮甲早就破了,刀刃劃開皮肉,鮮血迅速浸濕了衣服。

  左臂挨了一刀,深可見骨,右手虎口被震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流。

  他不管,只是死死擋在缺口最中央,像一塊礁石,迎著洶湧的浪頭,寸步不退!

  那幾個跟著衝上來的鄉勇,也瞬間陷入了慘烈的肉搏。

  一個鄉勇用長槍捅穿了一個賊兵的肚子,自己卻被旁邊的賊兵一刀砍在背上,撲倒在地。

  另一個鄉勇被砸掉了手中的長刀,只能死死抱住一個賊兵的腿,張嘴狠狠咬了下去,被亂刀砍死……

  當王明遠、王大牛和盧阿寶帶著幾十名匆匆集結起來的援兵趕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那段坍塌的缺口處,已經成了血肉磨盤。

  殘破的磚石和泥土被鮮血浸泡成了暗紅色,雙方士兵的屍體交錯堆疊在一起。

  劉墩子渾身是血,如同一個血人,依舊揮舞著那口已經崩出無數缺口的腰刀,死死釘在缺口最前沿。

  他周圍倒下了至少七八個賊兵的屍體,但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腳步踉蹌,每一次揮刀都異常艱難,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傷口,最深的幾處甚至能看到骨頭。

  「頂上去!快!」王明遠目眥欲裂,厲聲吼道。

  王大牛狂吼一聲,如同一頭髮怒的蠻牛,揮舞著朴刀就沖了上去,狠狠撞進賊兵側翼,瞬間砍翻兩人,暫時緩解了劉墩子正面的壓力。

  盧阿寶身影如鬼魅,手中雁翎刀化作點點寒星,精準地抹過幾個試圖繞過劉墩子衝進城內的賊兵喉嚨。

  「快!沙袋!門板!磚石!有什麼堵什麼!快啊!」王明遠一邊揮劍格開一支射來的流矢,一邊對著後面跟來的、扛著各種材料的民夫嘶聲大喊。

  民夫們也被這慘烈的景象激起了血性,咬著牙,抬著門板、沙袋,冒著不時飛來的箭矢和石塊,拼命往缺口處填。

  王大牛和盧阿寶帶著援兵,死死頂住了賊兵這一波最兇猛的衝擊,為修補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劉墩子看到王大牛他們頂上來,看到後面民夫開始填堵缺口,那一直強行支撐著的一口氣,終於泄了。

  他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整個人晃了晃,向後仰倒。

  「劉守備!」旁邊一個剛砍翻敵人的士兵連忙扶住他。

  劉墩子被扶著,緩緩坐倒在血污的泥地上。

  他努力睜大眼睛,看向那段雖然殘破、但正在被奮力修補的城牆缺口,又似乎想透過城牆,看向更遠的地方,看向陳子先被困的黑石峪方向。

  鮮血不斷從他嘴角湧出,他張了張嘴,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執拗:

  「陳……陳大人……我……我答應您的……沒丟……杭州府……我沒……丟……」

  最後一個「丟」字含在血沫里,終是沒能完全吐出。

  他那雙瞪圓的眼睛,漸漸失去了神采,但依舊望著城牆的方向,未曾閉合。

  這個憨直、認死理、被陳子先從泥地里拉起來、給了他信任和責任的漢子,最終用最慘烈、也最直接的方式,踐行了他的承諾。

  他沒讀過什麼書,甚至說不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的壯語,他只是在城牆塌了的那一刻,用身體填了上去。

  因為他答應過陳子先,要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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