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京城城西一處看似普通、門楣只掛著「沈府」二字的三進宅院裡。
書房內,一個年約四十、穿著尋常青色綢袍、面容清瘦、下頜留著短須的中年男子,正聽著心腹下人的稟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廢物!都是一幫廢物!」
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宮裡那幫人是怎麼做事的?連個半大孩子都抓不住,殺不掉?」
「朝堂上那些人也都是飯桶!彈劾了這麼久,除了惹得陛下發怒,打發劉文炳那個蠢貨去送死,還有什麼用?王明遠都已經在江南站穩了腳跟!陳子先也活蹦亂跳!」
他越說越氣,在書房裡急促地踱步。
此人沈,名湛明,官職不高,只是禮部一名從五品的員外郎,但他卻是江南那些豪強世家在京城的「總掌柜」,是聯通朝野、打點關節、傳遞消息的核心人物之一。
許多職位比他高得多的官員,暗中收受江南「孝敬」、或有把柄落在江南世家手中的,都要受他幾分轄制。
原本從江南傳來的計劃近乎完美。
利用宮中內應,毒殺先太子妃,擄走或殺死先太孫,製造驚天慘案,將「新帝殘暴不仁、逼殺兄嫂侄兒」的罪名徹底坐實。
屆時,江南那邊,便可借「為先太子復仇、擁立皇孫」的大旗,徹底將水攪渾,甚至……裂土自立!
可千算萬算,沒算到先太孫蕭承乾不僅沒被抓回來或者直接殺掉,反倒現在還好好活著。
「不能等了!」沈湛明猛地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必須啟動備用方案!」
他看向垂手立在門口的心腹,語速極快地下令:
「立刻動用我們所有的暗線,把新的消息散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散遍全城,散出京城!」
「就說——當今陛下蕭昭翊,荒淫無度,不僅得國不正,還覬覦寡嫂美貌,欲行那禽獸不如之舉,強納先太子妃為妃!
先太子妃李氏,性情剛烈,抵死不從,為保清白,服毒自戕!」
他頓了頓,再想到先太孫之事,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還有,再加上一句。
這話極其惡毒。
如此一來,就算蕭承乾之後倒向新帝,也會被先入為主的百姓認為是被皇帝脅迫,是貪生怕死,是認賊作父!
他的任何辯解,在「母親被皇帝玷污,逼迫至死」這個前提下,都會顯得蒼白無力,甚至坐實其不孝不義的罪名。
「快去!」沈湛明低吼。
「是!」那心腹不敢怠慢,轉身快速離去。
……
皇宮,慶安宮。
新帝蕭昭翊最終還是同意了眼前這個侄兒的請求。
他看著跪在面前、額頭還帶著磕碰後青紫、但眼神卻如同淬了火般決絕的蕭承乾,心中念頭飛快轉動。
對方這一手毒計,確實狠辣。
先是毒殺先太子妃,再擄走或誅殺先太孫,徹底坐實「得國不正、刻薄寡親」的惡名,將京城乃至整個北方的水徹底攪渾,配合江南亂局,這盤棋就真的危了。
可他們沒算到兩點。
一是煜兒那小子,不僅機警,身手也遠超常人預料,竟然帶著把殺豬刀就敢跟人動手,還用了暗弩,生生從賊人手裡救下了承乾。
二是承乾這孩子……沒有像對方預料的那樣崩潰絕望,或者被仇恨沖昏頭腦直接懷疑到自己身上。
反而第一時間看清了局勢,選擇了最正確、也最艱難的一條路——向自己這位新帝低頭,懇求徹查真兇,為母報仇。
這給了蕭昭翊極大的操作空間。
只要承乾活著,只要他肯站出來說話,對方那套謊話,就先天缺了一大塊。
「起來吧,你母妃之事,朕定會給你一個交代。靖安司已經去查了,慶安宮上下,太醫院,所有相關人等,一個都不會放過。」
蕭昭翊頓了頓,看著蕭承乾的眼睛。
「但對方既然敢在宮中動手,必然有所準備。此刻,恐怕流言已經傳出去了。」
果真如他所猜測的那般,蕭承乾剛被扶起,殿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靖安司一位指揮使匆匆進來,單膝跪地,臉色極為難看。
「陛下,京城各處,已有流言散播!」
「說……說先太子妃李氏,因貌美被陛下……被陛下覬覦,欲納入後宮,先太子妃抵死不從,被……被逼迫服毒自戕,以全名節。」
「還說陛下為掩蓋醜行,欲逼迫先太孫認陛下為父……」
副指揮使的聲音越說越低,殿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昭翊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果然,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甚至,可能還有更惡毒、更難以入耳的版本在傳播。
「抓了多少人?」
「回陛下,已查封三家茶樓,抓獲散播流言的閒漢、說書人共十一人,正在加緊審訊。但……流言散播極快,怕是難以完全禁絕。」
此刻,先太孫蕭承乾站在一旁,身體已經有些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那些污言穢語,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們不僅殺了他的母妃,還要用最骯髒的方式,踐踏母妃的清白,污衊皇叔的名聲,甚至把自己也要徹底踩死!
「陛下!」蕭承乾猛地抬頭,眼眶依舊通紅,聲音卻斬釘截鐵。
「侄兒願出面!願向天下人澄清!母妃是遭奸人毒害,與陛下無關!侄兒在宮中遇襲,亦是陰謀!侄兒願向全京城百姓說個明白!」
蕭昭翊看向他,目光深沉。
讓承乾出面澄清,確實是目前最快、也最直接的辦法。
一個剛剛喪母、自己也險些遇害的少年,他的哭訴和指控,比任何官樣文章都更有力量。
但這其中也有風險。
承乾出面,可能會面臨更惡毒的揣測,比如「被皇帝脅迫」、「言不由衷」。
甚至……若對方狗急跳牆,在承乾公開露面時再下殺手,那局勢將徹底無法挽回。
「你想清楚了?」蕭昭翊緩緩問道。
「你出面,便要站在風口浪尖。那些流言不會立刻消失,甚至會有更多針對你的惡語。
你可能要一遍遍告訴別人,你的母妃是如何死的,你今日是如何遇險的。這些,你都承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