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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4章 現狀

2026-05-01 06:35:29 作者: Diki粑粑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沒有否定王明遠的功勞和皇帝的信任,又指出了潛在風險如兵權、延誤,還提出了看似折中、實則可能奪權的解決方案,最後更是祭出「江南百姓苦難」這面道德大旗,站在了制高點。

  若是皇帝不採納,似乎就成了不體恤民苦。

  許多官員不禁暗暗點頭,薑還是老的辣。這位老御史,不愧是朝堂沉浮幾十年的角色。

  龍椅上,蕭昭翊看著底下這群臣子,有的義憤填膺主張強攻,有的盲目維護,有的暗藏機鋒想摻沙子,有的站在道德高地施壓……只覺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分外頭疼。

  江南的局面,王明遠在近日的密信里說得清楚。

  糧草、人心、恢復、長遠……這些道理,他懂。

  可朝堂上這些人,要麼不懂,要麼裝不懂,要麼懂了但更在乎別的。

  正當他準備開口,先穩住局面時,一個他意料之中的人,忍不住了。

  「陛下!臣有本奏!」

  出聲的正是如今的戶部尚書,崔顯正。

  這位如今的戶部大管家,比兩個月前瘦了整整一圈,眼窩深陷,眼下的青黑也分外的明顯。

  蕭昭翊心裡微微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崔愛卿請講。」

  崔顯正先是對御座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那老御史,又掃了一眼嚴承戟,最後目光掠過那些面露贊同或沉思的官員,聲音不大,卻因為壓抑著情緒而顯得有些沙啞:

  「剛才,嚴主事,李御史,還有諸位同僚,說了很多。說王師該動,說江南百姓苦,說兵權要防……說得都很好,都很在理。」

  他頓了頓,話鋒卻陡然轉厲:

  「可是,你們說了半天,有誰告訴老夫——這仗,打起來之後,錢糧從哪兒來?!

  打下來之後,江南剩下的百姓,吃什麼?!喝什麼?!」

  崔顯正語速繼續加快,像在報帳,又像在質問:

  「如今杭州府幾十萬軍民的口糧,是靠福建和台島鄉民拼了命、擠出來的糧食才撐著的!

  這些糧食,計算得清清楚楚,只夠吃到地里的土豆和第一批搶種的雜糧收穫!多一天都沒有!」

  「你們讓孫得勝帶著大軍出去打姑蘇,打湖州,人吃馬嚼,箭矢損耗,傷員撫恤……這額外的開銷,從哪兒出?天上掉下來嗎?」

  他臉色更加難看的繼續說道:「就算不顧一切,把這仗打下來了。姑蘇、湖州收復了。可然後呢?」

  「這些地方的百姓,在叛軍手裡這幾個月,存糧早就被搜刮乾淨了!田地荒著,家當沒了,人餓得只剩一口氣!收復之後,立刻就是幾十萬張等著吃飯的嘴!這糧食,又從哪兒來?!」

  他看向嚴承戟,目光如刀:「嚴大人,你說打下來快速恢復民生。好啊,你告訴老夫,一季糧食,從播種到收穫,要多久?

  江南眼下這光景,最快能搶種一季什麼?等這批糧食下來,又要多久?這中間的幾個月,百姓吃什麼?喝西北風嗎?

  還是說,在你嚴大人眼裡,這些曾經被叛匪裹挾的『亂民』,餓死了也就餓死了,正好省了朝廷安撫的糧食?!」

  「你!」嚴承戟臉色漲紅,「本官何時說過此話!自然是從杭州調糧,或從外地調糧……」

  

  「調糧?」崔顯正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只是這笑容比哭還難看。

  「從杭州調?杭州的糧食老夫剛才說了,是算著日子吃的!從外地調?」

  他猛地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厚厚的、邊角都磨毛了的冊子,舉了起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憊:

  「這是各地報上來的常平倉實數,和請調糧草的文書!」

  「山東,黃河局部潰堤,淹沒良田,數縣請賑!」

  「北直隸,聞香教餘孽勾結馬匪,屢屢劫掠糧道,地方請兵請糧剿匪!」

  「山西,旱情持續,已有饑民流竄!」

  「豫西,匪患復熾,地方官苦苦支撐!」

  「湖廣,江西,倒還有些存糧,可要優先保障九邊防線,以防外敵異動!」

  他「啪」地一聲,將冊子合上,聲音嘶啞:

  「嚴大人,李御史,諸位同僚!你們告訴我,這糧,從哪個『外地』調?!


  你點出來,老夫這個戶部尚書,立刻給你打欠條,去求,去借,去賣了我這張老臉!」

  「你們上下嘴皮一碰,就是王師出征,犁庭掃穴。可你們知不知道,大軍一動,黃金萬兩!

  你們知不知道,江南打爛了,要重新養活那裡的人,需要多少糧食,多少銀子,多少時間?!」

  「王明遠在杭州為什麼不動?因為他知道,現在打,是能打贏。

  可打贏之後,收屍都收不過來!餓殍遍野,易子而食!那才是真正的人間地獄!那才是真正動搖國本!」

  崔顯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激動到了極點。

  他深吸幾口氣,才稍微平復,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語氣沉重而懇切:

  「陛下,王明遠……他是在為朝廷省糧食,省銀子,更是……在給江南,留活路,留人氣啊!」

  「人都打沒了,殺光了,江南還是江南嗎?那是一片死地!

  一片需要朝廷往後幾十年不斷填銀子、填糧食的無底洞!朝廷現在,填得起嗎?!」

  「他現在做的,固守杭州,恢復生產,讓那裡先活過來,有了餘糧,穩住了根基。

  然後再圖進取,或剿或撫,才有轉圜餘地,才能以戰養戰,至少……能讓收復的地方,有人,有糧,有希望!」

  「這不是畏戰,也不是拖延!這是……這是沒辦法之中,唯一的辦法!是真正在給朝廷,爭取時間和喘息的機會!」

  崔顯正一番話,如同疾風驟雨,砸得許多人啞口無言。

  尤其是他拿出那本冊子,報出各地窘境時,那些原本主張速戰的大臣,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他們大多在京城,對地方上具體的、嚴峻的糧草短缺,感受並不如戶部尚書這般深刻和直接。

  打仗打的是錢糧,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可很多時候,人們會被「速勝」、「天朝威嚴」這樣的情緒裹挾,選擇性忽視背後沉重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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