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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不敢或忘

2026-05-02 07:52:43 作者: Diki粑粑

  散了朝,百官魚貫而出。

  崔顯正卻沒動。

  他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他懷裡除了剛才在朝堂上掏出來的那本邊角磨毛了的冊子,還貼身揣著兩封信。

  一封舊些,紙邊也都起了毛。一封則是新的,今早臨上朝前才剛送到他的手上。

  兩封信不厚,甚至有些單薄,但此刻貼在心口,卻仿佛有千鈞之重,沉甸甸地,壓著他。

  作為戶部尚書,王明遠前段時日在杭州府那邊缺糧缺到什麼地步,他比誰都清楚。

  當初杭州府斷糧的消息傳回京城,那是真正的十萬火急。

  朝廷大軍雖至,但杭州府州縣幾十萬軍民張著嘴等米下鍋。

  王明遠那封求糧的急遞,字字都像用刀子刻出來的,看得他心頭滴血。

  他當時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公的,剛才在朝堂上已經說了。

  山東、山西、北直隸、豫西……各處都有各處的難處,不是遭災就是鬧匪,要麼就是邊防線吃緊,糧草根本調不動。

  最後硬是從福建和台島,靠著王明遠在那邊攢下的人情和路子,才勉強湊出了一批救命糧,走海路連夜運過去,算是把杭州府斷糧的危機暫時接續上了。

  私的,他也拉下這張老臉,給各地為官時的故舊、同僚、甚至一些有過交情的鄉紳富戶去了信,言辭懇切,幾乎是求爺爺告奶奶,請他們看在江南百姓、看在朝廷大局的份上,多少幫襯一把。

  可回信……大多令人心寒。

  

  婉拒的居多。話都說得漂亮,什麼「本地亦艱難」、「倉廩空虛」、「有心無力」,總之就是兩個字:沒有。

  直接拒絕的也有,也更乾脆。

  人情冷暖,崔顯正為官幾十年,不是不懂。

  可當那些他曾經提拔過、關照過、甚至救過的人,如今用各種冠冕堂皇的理由回絕時,他心裡還是像堵了塊石頭,沉甸甸的,又冷又硬。

  只有一封回信,不一樣。

  是如今秦陝巡撫寫來的。

  崔顯正對這位秦陝巡撫有印象,他當年在秦陝從長安知府一路做到巡撫,離任進京任戶部右侍郎時,接他位子的就是此人。

  印象里是個皮膚黝黑的漢子,標準的秦陝本地人,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有些字咬得又重又硬。

  以前在秦陝官場上,沒少有官員私下裡學他說話,暗暗嘲笑他「土氣」、「沒官威」。

  可這位巡撫從不在意,每次有人拿他口音說事,他都只是咧開嘴,露出有些發黃的牙齒,憨厚地笑:「這有撒麼?能辦事兒,能讓百姓聽懂我說的是撒,就對了麼!」

  信如其人,他回給崔顯正的信,也沒有用太多華麗的辭藻,但字裡行間透出的那份實在和情義,卻沉甸甸的。

  信中說:

  「崔公台鑒:捧讀來函,知江南事急,王公明遠獨支危局,心甚憂之。

  公昔年撫陝,自長安府至巡撫任上,夙夜在公,革弊興利,整頓吏治,安撫流移,秦陝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澤。

  公之高義,秦陝父老不敢或忘。」

  「今王公明遠,乃我秦陝所出之狀元郎,少年英才,國士之風。

  其不畏艱險,深入虎穴,以百十之眾穩守杭城,此不獨為國盡忠,亦為我秦陝子弟增光添彩。

  我秦陝自家兒郎在外搏命,鄉梓之人,豈能坐視?」

  信的最後,他的字跡更加用力,幾乎力透紙背:

  「公且寬心。陝地雖非富庶,然民風淳樸,重情守義。

  公之所託,必竭力為之。

  斷不使公與王公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陝無人!」

  信不長,但崔顯正已不知反覆看了多少遍。

  對比其他那些或推諉或婉拒的回信,這封帶著秦陝泥土氣息的信,樸實,真誠,甚至有點憨直的倔強勁兒,像一股暖流,沖開了他心頭連日積壓的冰冷和疲憊。

  而今日清早,送到他手上的這第二封信,便是那位秦陝巡撫的回覆。

  信上說,他們已竭力籌措,得糧近五萬石。


  五萬石。

  崔顯正捏著信紙的手,明顯地抖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小官,戶部管著天下錢糧,多大的數目從他手裡走過。

  可這五萬石,不一樣。

  這不是國庫調撥,不是賦稅徵收,是秦陝那個算不上富裕、甚至有些地方還頗艱苦的地方,硬生生從自己牙縫裡、從各家各戶的存糧里,一點點摳出來,湊出來,捐出來的!

  他能想像得到,那位黑臉巡撫,是費了多大的心力,磨破了多少嘴皮子,才在短時間內籌措到這個數目。

  信里還細細說了籌措的經過,沒有絲毫隱瞞,像是匯報,又像是拉家常:




  然告諭各府縣後,長安府響應最為熱烈,僅一府之地,鄉民捐輸便近三萬石。

  其中僅咸寧一縣,獨捐萬石,聞之令人動容。」

  「細詢方知,咸寧多有商戶,與王公明遠素有舊誼,或受其惠。

  聽聞王公困守杭州,糧草斷絕,皆慷慨解囊,甚有商戶無糧可捐,自出銀錢購糧以獻。

  而尋常百姓之家,聞說是王大人與杭州百姓無糧可食,竟多有將家中存糧盡數捐出,僅留口糧者。」

  「更有耄耋老翁,攜半袋粟米至縣衙,言:『吾老矣,半截入土之人,留此糧何用?

  王大人乃好官,在為我們秦陝百姓掙臉面,如今他和他護著的百姓餓了肚子,咱這糧,能幫一點是一點。』」

  「亦有鄉民聚議,言道:『江南那般富庶地方都能鬧得人吃不上飯,鋌而走險,可見是真活不下去了。

  咱們秦陝,這些年要不是有崔大人、王大人這樣的好官在前頭頂著,地動時懲貪官、安百姓、想方設法不讓咱亂,咱的日子能像現在這樣安穩?

  這恩情,咱得記著!如今他們有難,咱就是勒緊褲腰帶,這糧也得捐!』」

  「此等呼聲一起,各府縣捐輸者眾。所捐錢物,皆已換為糧米,不日便可起運。」

  信看到這裡,崔顯正只覺得眼眶陣陣發熱,一股酸澀的熱流直衝鼻樑,被他死死壓住。

  他仿佛看到了秦陝那片熟悉的土地,看到了那些臉龐黝黑、皺紋深刻、可能一輩子沒走出過縣境的樸實百姓。

  看到了他們小心翼翼地捧出家裡本就不多的存糧,看到了那老翁佝僂的背影,聽到了那些帶著濃重鄉音、卻字字千鈞的話語。

  這不僅僅是對王明遠在江南捨生忘死的認可。

  這也是對他崔顯正,當年在秦陝那些年裡,宵衣旰食,整肅吏治,平定地動後的混亂,想盡辦法讓百姓有條活路。

  那些他以為早已淹沒在官海沉浮、歲月塵埃里的過往,那些他付出過心血、承受過壓力、甚至得罪過人的日子,原來並沒有被忘記。

  那些最普通的百姓,他們心裡有桿秤。

  誰真的為他們做過事,誰真的把他們的死活放在心上,他們記得。

  這種跨越了時間、地域的反饋和認可,比任何官位晉升、賞賜褒獎,都更讓這個在官場浮沉二十餘年、見慣了人心冷暖世態炎涼的中年男人,心潮澎湃,難以自持。

  (大家回憶下崔大人的萬民傘是在哪裡獲得的?)

  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退,小心地將兩封信收好,貼身放穩,這才深吸一口氣,朝著養心殿邁步走去。

  他要立刻面聖。

  這件事,必須讓陛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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