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外的廝殺聲,終於慢慢平息了。
血腥氣混雜著泥土和焦糊味,在初升的陽光下瀰漫。
戰場上,到處是倒伏的屍體、折斷的兵器、散落的旗幟。
僥倖活下來的賊寇,被收繳了兵器,用草繩或麻繩三五成群地捆著,垂頭喪氣地蹲在幾處空地上,周圍是手持刀槍、虎視眈眈的官兵。
而更多支援來的官兵此刻正在戰場上穿梭,收殮己方陣亡將士的遺體,救治傷員,清理賊寇屍首。
哀慟的哭聲、傷員的呻-吟、將領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讓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土地,顯得悲壯而忙碌。
王明遠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上那件緋色官袍沾滿了塵土和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下擺甚至被利器劃開了幾道口子。
他臉上也有擦傷,嘴唇因乾渴而有些起皮,但一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正指揮著下方正在收尾的戰場。
「大人,盧指揮使來了。」身邊親兵低聲稟報。
王明遠轉身,就見盧阿寶大步走來。他同樣是一身風塵,軟甲上濺著血點,臉上帶著連夜奔襲指揮作戰後的疲憊,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常。
「阿寶兄!」王明遠搶上幾步,伸手用力拍了拍盧阿寶的胳膊,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激動和後怕。
「幸虧你來得及時!再晚上一時半刻,後果不堪設想!」
他是真的後怕。
若沒有盧阿寶率偏師從後方突然殺出,擊潰賊寇中軍,生擒張威,單憑他手裡這四千多人,面對近萬瘋狗般不計傷亡的賊寇,就算能撐住,也必然是慘勝,不知要填進去多少條人命。
臨安城,恐怕也等不到那個時候。
盧阿寶看向王明遠,臉上終於也露出一絲極淡的的笑意,隨即聲音有些沙啞的開口道:
「職責所在。也是孫將軍與我判斷賊寇或有奇兵,事先做了些準備。只是沒想到,他們膽子這麼大,胃口也不小,竟真敢分兵長途穿插,直撲臨安。」
他頓了頓,看向王明遠,目光裡帶著一絲探詢:「明遠,你沒受傷吧?我們剛到的時候就看到,你帶人沖得很靠前。」
「皮肉傷,不礙事。」王明遠搖搖頭,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看向戰場各處。
「只是將士們傷亡不輕。鄉勇們野戰經驗到底不足,面對賊寇那種亡命打法,吃虧了。」
他又望向臨安城方向,語氣沉重:「城牆上的傷亡只怕更重。守了快一整日,滾木礌石箭矢早該耗盡了,最後全是肉搏。怕是秦陝來的鄉親們……也折損了一些。」
盧阿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道:「打仗,沒有不死人的。能守住,能贏,便是他們沒白流血。」
「不過陣亡將士的處置,受傷弟兄的救治,需立刻著手。臨安城防也要儘快修補,此次賊寇能繞道山徑突襲,此處防禦確有疏漏,需加設崗哨,甚至修建烽燧。」
王明遠點頭:「正是此理。我已讓人清點傷亡,統計損失。臨安縣醫藥匱乏,重傷員、還有秦陝來的鄉親們,需儘快轉運回杭州府救治和安置。這些俘虜……」
他看向那幾片黑壓壓蹲著的賊寇,「也需分批押送回杭州,詳加甄別。被裹挾的百姓,與積年老賊、賊首親信,需分開處置。」
盧阿寶點頭道:「此事你可交由我手下人協助。甄別審訊,我們靖安司更熟稔些。」
「除此之外,我帶來的兵馬,除留一部協助臨安布防、清理戰場,其餘可暫駐城外,震懾宵小,我等會便安排隨軍的副將就地駐紮。」
「好!」
……
兩人正說著,臨安縣城門不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以王大牛、王金寶、吳縣令為首,一大群人快步走了過來。
王大牛渾身是血,走路都有些踉蹌,被兩個鄉勇攙扶著。
吳縣令官袍破損,臉上也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
他們身後,是互相攙扶著的臨安守軍、民壯,以及那些同樣傷痕累累、卻也依舊堅持的秦陝鄉親。
王大牛一眼就看到了坡上的王明遠,咧開嘴想笑,卻扯動了身上的傷口,嘶了一聲,還是努力揚起手揮了揮。
王明遠心頭一酸,連忙和盧阿寶一起快步迎下坡去。
「爹!大哥!」王明遠搶到近前,先扶住搖搖欲墜的王大牛,又看向身上也不少傷口的王金寶,聲音發哽,「你們……傷得重不重?」
王金寶擺擺手,聲音嘶啞:「皮外傷,不礙事。大牛傷得重些,得好好治。」
王大牛則瓮聲瓮氣道:「三弟,我沒事!骨頭硬著呢!就是有點脫力。」
他看向盧阿寶,抱拳道:「多謝盧兄弟及時來援!不然我們真可能撐不到最後!」
盧阿寶拱手還禮:「王大哥勇武,臨安能守住,全賴你們死戰不退。盧某不過恰逢其會。」
張文濤也在其中,他腿上中了一箭,雖然沒傷到骨頭,但也流了不少血,臉色蒼白,被一個秦陝來的同鄉攙扶著。
「文濤!」王明遠連忙出聲。
張文濤看到王明遠,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因為牽動傷口而齜牙咧嘴:
「明遠……我沒事……我肉多,就是……就是腿有點不聽話了……虎妞要是知道……肯定得罵我……」
「別說話了,等會讓軍醫好好給你瞧瞧,然後好好養傷。」王明遠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低聲道。
「虎妞和孩子們還在長安等著你呢。等你養好了,風風光光回去見他們。」
張文濤眼眶一紅,重重點頭,把臉偏向一邊。
金福伯也受了些輕傷,額頭破了皮,手臂也擦傷了,顯然最後他也和張文濤這幫後勤人員一樣,頂上了城牆去幫忙防守。
他走到王明遠面前,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王明遠的胳膊,聲音有些沙啞:
「明遠娃兒,別惦記我們。如今剛經歷過大戰定然很忙,你先去忙你的,那邊更需要你。
咱們秦陝的漢子,命硬,閻王爺不收!等你忙完了,再來看我們!」
「金福伯……」王明遠喉頭滾動。
「王大人!秦陝和杭州府的恩人們!」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
只見臨安縣的吳縣令,此刻也走上前來,他官袍破損,臉上又是血又是灰,顯然也親自參與了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