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條,分糧分地!」王明遠筆下不停,口中複述著剛定下的條款。
「清查逆產,核實各地缺糧人口,按丁口,直接分下發救急糧!讓所有人先吃上飯,吊住命,活下來!
同時,所有抄沒的逆產田地、無主荒田,全部清查造冊,按現有人口和勞力,直接分到戶!」
常善德一擊掌:「就是這個意思!先把最要命的吃和地解決了!讓人有飯吃,有地種,心才能定下來!」
陳香也點頭補充,語氣務實:「分地要快,但手續不能亂。每塊分出去的田,立刻丈量清楚,田埂為界,立下界石。
同時由縣衙出具簡易田契,寫清四至、畝數、承種人姓名,當場蓋上官府大印,白紙黑字紅印,交給農戶。
讓他們實實在在攥在手裡,看得見,摸得著,心裡才踏實。
告示上就這麼寫:『開倉放糧,憑口分地,人人有份,吊命活口,共渡難關!』
『田是農家根,官府來作保!人丁分田,立碑為界,發田契,蓋大印!白紙黑字紅印蓋,子子孫孫傳下來!』」
「好!」王明遠筆下飛快,將陳香的話稍作整理,記錄下來。
「那第二條,不妨就叫:『多勞多得,當天下工,當晚吃糧!』」王明遠繼續說道。
「和杭州府一樣,全部採用『工分制』。干一天活,記一天工分,當天或次日即可憑工分兌換口糧或少量現錢,確保『干一天,吃一天』!」
常善德點頭:「此計大善!既能快速恢復民生基建,又能讓百姓立刻見到實惠。」
陳香沉吟片刻,提出更進一步的激勵:「如今百廢待興,無主荒田、無主房屋鋪面太多。
不妨在『工分』之外,再設一項『功勞分』。參與修築城牆、官道等重要工程,或工分積累優異者,可額外獲得『功勞分』。」
他看向兩人,目光清亮:「這『功勞分』用處更大。干滿三個月,功勞分高的,明年可以優先租種官府手裡更好的、水利便的無主熟田!
干滿半年,功勞分突出的,可以申請折價租住那些清查出來的、位置不錯的無主房屋或者小鋪面!」
他總結道:「這就叫——『今日流汗出力,明日有地有房有盼頭!』」
王明遠和常善德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激賞。
這條政策,不僅解決眼前生存,更給了底層百姓一個清晰可見的、向上攀升的階梯!其激勵作用,難以估量!
……
接下來,一條,又一條。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時而爭論,時而補充,時而拍案叫好。
例如,常善德依據沿途所見,許多百姓家徒四壁,連最簡陋的農具和來年的種糧都沒有,提出了「官府借你種和具,幫你一家熬到有收成!」
針對若有奸商囤積居奇,提出「奸商發國難財,就是吸百姓血!吸一口,讓他傾家蕩產!」展示了官府對奸商的處置和肅清此事的決心。
針對戰後田產、財物糾紛,強占、欺凌之事提出「有冤報冤,有仇報仇,速理速決,官府給你撐腰杆!」
這些條款,脫去了原本公文式的嚴謹和繁複,變得粗糲、直接,甚至帶著一股狠勁,但每一句,都戳在最實際的需求——吃飯,活命,田地,房屋,公道,希望上,也都透著最樸素的公平和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日頭已經西斜,將竹影拉得老長。
王明遠放下炭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常善德長長舒了口氣,坐回石凳。
陳香將寫滿字的厚紙簿拿過來,從頭到尾又細細看了一遍,然後小心地合上。
「我這就去整理成正式文告,今夜便用快馬發往江南各州縣!
最遲五日,這些安民告示,便會貼遍江南每一個縣城、每一個村鎮!」王明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眼中是久違的、充滿幹勁的光芒。
「善德兄,子先兄,」他忽然轉過頭,看著兩位摯友,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江南大局初定,賊寇肅清,盤踞地方多年的世家豪強勢力,也在此次雷霆清剿中被連根拔起。
舊日那套盤根錯節、吸血敲髓的利益網,已然支離破碎。
正所謂不破不立,眼下這局面……或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常善德和陳香都看向他,靜待下文。
王明遠目光投向院外,仿佛看到了南方廣袤而傷痕累累的土地,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金石墜地:
「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陳香坐在石凳上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常善德呼吸也滯了一瞬,眼中先是爆發出驚人的、灼熱的光彩,但隨即又被深沉的憂慮覆蓋。
「此刻的江南,官府手中有剛剛歷經血戰、士氣正盛的精兵!有從逆產抄沒、可供周轉的糧草!有這些安民告示即將凝聚起來的民心!
而那些往日裡最能阻撓新政、最能陽奉陰違、最能鼓譟生事的地方豪強、胥吏、稅棍,此刻要麼在大牢里等著問斬,要麼已經身首異處!正是舊力已去,新力未生,政令最容易通達鄉野之時!」
「而且如今朝中那些人的注意力,必然會被江南此番巨量逆產的處置、瓜分所吸引,這正是一個絕佳的時間窗口。讓他們去爭,去吵,去盯著那些浮財。此刻來自朝堂的阻力,反而可能是最小的時候。」
他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卻帶著難以抑制的激越:「善德兄,子先兄,你們想想!將丁稅銀兩攤入田地賦稅中一併徵收,田多者多納,田少者少納,無田者不納!這能從根本上可處理大雍日益嚴重的土地兼併問題!」
「同時,將各地徵收賦稅時那層默許的、人人都痛恨卻又無可奈何的『火耗』陋規連根拔起,耗羨歸公,再由朝廷統籌,作為養廉銀和地方公費發放!斷了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盤剝百姓的由頭!這是滌盪吏治的第一猛藥!」
「這兩劑猛藥下去,再配合我們剛才議定的、讓百姓能立刻吃飽穿暖、看見希望的安民章程……如此,不需三年!江南必將煥然一新!成為朝廷最穩固的糧倉、錢袋!成為天下州府的榜樣!」
他目光灼灼,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片土地重新煥發出的、難以想像的生機:「我要的,不僅僅是將江南從戰亂和廢墟中拉起來,恢復舊觀。
我要的,便是藉此天賜良機,將江南打造成一個全新的『特區』!一個推行新政、展示何為『民富國強』的樣地!
讓全天下人都看看,掃除了百年積弊、革新了政體之後,這片土地和這土地上的人民,能爆發出何等磅礴的生機與活力!
讓朝中那些墨守成規的反對者,讓天下那些猶疑的觀望者,都不得不閉上嘴,低下頭,好好看看!」
常善德久久沉默,眉頭緊鎖,顯然心中在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王明遠所言,是治本之策,是百年大計。但風險也實實在在,如同萬丈懸崖邊走鋼絲,朝中定然阻撓不小。
陳香靜靜聽著,直到王明遠說完,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砸在另外兩人心頭:
「明遠所言,是治本之策。江南此番大亂,根源何在?土地兼併日益酷烈,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賦役不均,胥吏貪酷,層層盤剝,民不聊生。
如今,這場大亂如同快刀,將潰爛的瘡疤狠狠揭開,膿血流盡。正該用猛藥,去沉疴,生新肌。」
他看向王明遠,又看看常善德,眼神清澈而堅定:「要做,就做到底。讓這江南,不光是恢復舊觀。而要成為大雍朝……真正的『新江南』。」
常善德看著眼前兩位摯友,一個目光熾烈如熊熊火炬,一個沉靜如深潭寒鐵,卻同樣堅定,同樣一往無前。
他胸中那股沉寂許久的、讀書人經世濟民的熱血,終於也被徹底點燃。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膝上,仿佛下定了畢生最大的決心,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好!那便……做!這封聯名密奏,我等三人,共同斟酌修改,務必情理俱切,打動天心!」
夕陽的最後餘暉,穿過稀疏的竹葉,將三人湊在一處的身影長長地投在青石地上,那影子緊緊相靠,仿佛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