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囑咐完王二牛一家,趙氏又拉住虎妞。
「你回了秦陝,好好孝順你公婆。兩個孩子還小,照看起來累,可再熬幾年也就好了。」
「想娘了,就做點咱們家以前吃的面片、臊子麵,那味道,吃了就想到娘了。」
虎妞本來還一直忍著,聽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娘,我知道。」
王金寶走到女兒面前。
這個一向不怎麼會跟女兒說軟話的漢子,抬手拍了拍虎妞的肩膀。
「在張家好好過日子,別仗著力氣大欺負文濤。」
張文濤在後面瘋狂點頭。
虎妞眼淚還掛著,已經忍不住回頭。
「爹,到底誰是你親生的?」
王金寶嘴角動了一下,隨後聲音卻認真下來。
「可真要有啥不舒心的,也別忍著。」
虎妞愣住。
王金寶定定的看著她。
「你嫁進張家,是張家的媳婦。」
「可你也是我王金寶的閨女!」
「秦陝也好,京城也好,只要爹還在,只要王家還在,你就有地方回來。」
「這……也是你的底氣。」
虎妞眼淚一下子掉得更凶。
她撲過去抱住父親。
「爹……」
王金寶身體僵了一下。
最後還是抬起粗糙的大手,在女兒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旁邊的狗娃見氣氛太傷感,立刻轉頭盯住張文濤。
「小姑父。」
張文濤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咋了?」
狗娃一臉嚴肅。
「你可不能欺負我小姑。」
張文濤頓時叫屈。
「我啥時候欺負過她?」
「從小到大都是你小姑欺負我!」
虎妞擦著眼淚,轉頭瞪他。
「你說啥?」
張文濤瞬間改口。
「我說虎妞對我特別好!」
眾人一下子笑出了聲。
原本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離別,也終於鬆快了幾分。
……
等家裡人差不多都說完,王明遠才緩緩走上前。
他先走到王二牛面前。
「二哥。」
王明遠從袖中拿出了一本冊子。
比上次那本《西北安邊策》薄一些,可明顯也是重新裝訂過的。
王二牛眼睛頓時亮了。
「又寫好了?」
王明遠點頭。
「我這幾日又重新梳理了一遍,結合最近草原上的情況,又補了些東西。軍屯、互市、堡寨輪防、傷兵安置,還有草原各部之間的關係,也都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之前不是說自己這些日子讀書有長進嗎?正好帶回去慢慢看。」
王二牛臉上竟真露出幾分高興。
「行!這回我肯定能看懂!」
只是旁邊的錢彩鳳神色古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大哥王大牛這時候也走過來,伸手把王二牛拉到了一邊。
「二牛,還有個事。」
兩個人又開始低聲嘀咕。
「回去以後記得先去祠堂那塊地看看……」
「祖墳也得去……」
「張掌柜那邊我都寫信交代好了,你直接找他……」
「那些新東西我也早都安排好了,你回去直接……」
王明遠聽到這裡,眼皮跳了一下。
他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可想到爹和大哥前些日子的修祠計劃,他最終還是沒有插嘴。
罷了,燒點紙就燒點吧,只要別把祖墳點著就行。
……
最後,王明遠才走到虎妞面前。
兄妹二人相對站著,一時間反倒都沒有說話。
王明遠看著眼前已經梳起婦人髻的妹妹。
他抬起手,本來想像小時候一樣揉揉她的腦袋,可手抬到一半,又覺得她如今都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娘了,有些不合適。
虎妞卻像是看懂了,她直接往前低了低頭。
「三哥,你摸唄,小時候又不是沒摸過。」
王明遠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他的手輕輕落在妹妹頭頂,替她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頭髮。
恍惚間,眼前這個已經嫁人生子的女人,好像又變成了當年那個整日跟著自己跑的小姑娘。
虎妞眼圈再次紅了。
「三哥。」
「嗯?」
「你也得照顧好自己,別光顧著別人。」
「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一忙起來又不吃飯不睡覺。」
「天涼咳得厲害,就把窗子關好,衣裳穿厚一點。」
「娘說你在西北又瘦了好多。」
「你現在是大官沒錯,可大官也得吃飯,也得睡覺。」
王明遠聽著這些絮絮叨叨的話,眼眶越來越熱。
他原本還因為沒有陪妹妹而心生愧疚,可到頭來,要離開的那個人,反而還在擔心他。
親情有時候便是這樣。
你總覺得自己欠了對方許多……可對方從來沒有拿一桿秤,去算誰付出得更多。
王明遠認真點頭。
「好!三哥聽你的!」
虎妞這才滿意。
可下一刻,她忽然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王明遠疑惑,「什麼?」
虎妞認真道:「三哥,你也該給我找個三嫂了。」
「等你成親,我和文濤就又有理由進京喝喜酒,到時候不就又見面了?」
王明遠整個人僵住。
周圍先是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
王二牛第一個哈哈大笑起來。
「虎妞這話說得對!」
張文濤立刻點頭,「對對對,到時候我帶秦陝最好的酒過來!」
趙氏原本還紅著眼睛,一聽這話,眼神也瞬間亮了。
「明遠,你聽見沒有?」
王明遠:「……」
他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答應妹妹什麼都聽她的了。
……
就在此刻,官道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下意識回頭。
只見一輛掛著定國公府徽記的馬車正從京城方向趕來,車還沒有完全停穩,車簾便已經被人從裡面掀開。
「定安!」一道清脆的聲音遠遠傳了過來。
王定安先是一愣,等看清馬車裡的人,眼睛也一下子亮了。
「妮兒姐姐?」
小縣主根本沒等嬤嬤扶,自己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大概是一路催車趕過來的緣故,小臉被春風吹得有些發紅,額前幾縷頭髮也亂了。
她一路小跑到王定安面前,先抬頭看了看他,又往已經收拾妥當的車隊看了一眼。
臉上頓時有些不高興。
「不是說午時才走嗎?」
王定安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我記得……妮兒姐姐不喜歡送別。」
小縣主抿了抿嘴,神情也低了幾分,但很快,她眉頭又豎了起來:
「那是過去,今天開始,我便喜歡了!」
「我……」
定安一下不知道說什麼好。
小縣主瞪了他一會兒,到底沒再計較,只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好我今日起得早。」
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摸進懷裡。
「你以前那把匕首呢?」
定安愣了一下,隨後立刻從腰側取下一柄短匕。
「在這!」
正是很多年前,小縣主第一次帶他們在國公府莊子裡玩時,偷偷送給他的那一柄。
這些年定安長高了許多,那把匕首已經顯得有些小了,可他一直都沒捨得丟。平日練刀騎馬時嫌礙事,回去以後還是會重新掛在腰上。
小縣主看到以後,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算你還記得。」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不大的錦囊,錦囊打開,裡面卻不是什麼金銀珠寶,而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白玉墜。
那玉墜雕得很簡單,看上去像一隻收著翅膀的小燕子。
燕子尾巴下面還編著一小段紅繩,正好能夠系在匕首刀鞘上。
定安低下頭,好奇地看著。
「這是啥?」
「燕子。」
「我知道是燕子,我是問你送燕子幹啥?」
小縣主像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
「燕子秋天飛得再遠,等春天到了,還是知道回舊巢。我讓府里的匠人用……我爹的舊玉磨了兩隻。」
她說著,又從自己的袖子裡摸出另一枚差不多的玉墜。
同樣是一隻小燕子,只是兩隻燕子的朝向正好相反,並排放在一起時,便像是隔著一點距離,朝著中間飛回來。
「這一隻給你。」
「這一隻我放在府里。」
「等你從西北回來了,兩隻才能放回一起。」
定安愣愣地看著那兩隻小燕子。
他雖然年紀不大,卻也聽懂了小縣主話里的意思。
「那我要是……很久以後才能回來呢?」
小縣主的手忽然攥緊了那枚玉燕子。
她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很認真地看著定安。
「那我就一直替你留著。」
「十年也留著。」
「二十年也留著。」
「可你必須回來……」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格外認真。
周圍原本還帶著笑意的大人,神色也一點點安靜下來。
……
日頭一點一點升高。
再不走,今日便趕不到下一個驛站了。
眾人縱有再多不舍,也只能停下話頭。
車夫開始檢查韁繩和馬鞭,護衛紛紛上馬。
車輪終於慢慢轉動。
一輛,兩輛,一輛接著一輛駛上官道。
虎妞則帶著兩個孩子坐進車裡,讓他們朝外公外婆揮手。
兩個小傢伙根本不知道離別是什麼意思,還咧著嘴笑。
「外婆!」
「外公!」
趙氏聽見那兩聲喊,眼淚一下子便下來了。
她一邊擦,一邊往前追了兩步。
「二牛!」
「彩鳳!」
「定安!」
「虎妞!」
「文濤」
「到地方記得寫信!」
「路上別捨不得吃!」
「晚上住店鎖好門!」
「孩子別凍著!」
聲音越來越遠,車隊漸漸遠去。
官道上只剩下車輪壓過的痕跡。
趙氏站在那裡,很久都沒動。
王金寶也沒有催,他只是默默站在妻子身邊,陪她一起往遠處看。
他們年輕的時候,只想著把幾個孩子養大。
有飯吃,有衣穿,不被人欺負,就已經覺得很好。
可真等孩子們一個個長大以後,他們才發現,孩子長大,原來就是一場又一場送別。
趙氏捨不得,王金寶也捨不得,可他們都沒有說讓孩子留下。
因為孩子真正長大以後,本就不該永遠拴在父母身邊。
他們會成親,會有自己的孩子,也會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王家也早已經不是當年清水村那個擠擠巴巴的小院子了。
它像一棵從泥土裡一點點長起來的樹。
王金寶沉默厚重,像山一樣替這個家擋著風。
趙氏絮絮叨叨,卻又像水一樣,一直把每個人都牽在一起。
而如今,那棵樹的枝葉終於一點一點伸向了不同的地方。
可枝葉走得再遠,根始終還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