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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章 怎麼就不算學問了?

2026-07-30 01:35:45 作者: Diki粑粑

  今日天還沒亮,他便起了床。

  先是燒了一盆熱水,把臉和脖子仔仔細細洗了兩遍。

  後來又蹲在門檻上,拿著一根削尖的小木片,一點一點刮自己指甲縫裡的黑泥。

  老伴看得都忍不住笑他,「你這手做了四十多年木匠,黑泥都快長進肉里了,你颳得乾淨嗎?」

  老羅頭當時還梗著脖子,「那也得刮!」

  「今日去給那些先生講課,總不能讓人家看著埋汰!」

  說這話的時候,他聲音可大得很。

  甚至昨晚在炕上,還提前對著老伴講過一遍今日準備說的東西。

  從水車輪子講到木軸,從木料泡水講到水勢大小,說得那叫一個順溜。

  可真踏進這間課舍,看到下面密密麻麻坐著的一群進士、舉人、秀才,老羅頭腳步還是不由慢了下來。

  剛才還記得清清楚楚的話,也像突然被人從腦子裡抽走了一樣。

  這些人,過去可都是他抬頭都夠不著的人!

  隨便一個放到他們老家,都是要被鄉紳請去上座的先生,如今卻全都坐在下面看著他。

  老羅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手掌也下意識在衣角上蹭了蹭,掌心裡全是汗。

  他腦子裡忽然想起今早出門以前,孫子追到門口對他說的那句話。

  「爺爺,你別怕。」

  「他們不會水車!你就當他們都是新來的木匠學徒!」

  想到這裡,老羅頭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儘量挺直了些腰。

  「我……我叫羅木頭。」

  剛說第一句,他自己便聽出了聲音里的發緊。

  「是西山第二水車作坊的木匠,做……做了四十多年水車。」

  「王大人昨日讓人通知我,說今日讓我來給各位……大人……講一講水車。」

  最後幾個字說完,他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原本昨夜想好的那句「有講得不好的地方諸位多擔待」,更是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課舍里也安靜了兩息,隨即便響起了一陣壓得很低的議論聲。

  有人詫異,有人疑惑,也有人已經皺起了眉頭。

  一名年輕教諭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問道:

  「老人家,你是說……今日這堂課,由你來講?」

  老羅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是。」

  

  話音剛落,後面的鄭教諭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

  上午幾個小吏也就罷了,那些人至少還識文斷字,也在衙門裡幹了幾十年。

  可現在,竟連一個木匠都能站到他們前面做先生了?

  鄭教諭憋了一上午的那股火氣,終於一下沖了上來。

  「荒唐!」

  他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來。

  這一聲把老羅頭嚇得身體都抖了一下。

  鄭教諭卻已經指著講台怒道:

  「我等千里迢迢應朝廷徵召而來,是為了學習新學、回鄉育人!上午讓幾個小吏授課也就罷了,如今下午竟又讓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匠人站在這裡給我等講學!」

  「王大人究竟把我等當成什麼了?」

  「若只是想讓我等學怎麼刨木頭、鋸木板,何必從天下各府挑選教諭?乾脆讓我們全去作坊做木匠算了!」

  此言一出,原本還只是低聲議論的幾名教諭也忍不住開了口。

  「確實有些不妥。」

  「便是要講水車,也該讓工部官員來講吧?」

  「我等畢竟是讀書人……」

  「讓一個匠人給這麼多教諭授課,這……」

  議論聲越來越多。

  老羅頭站在最前面,臉上的那點血色卻一點一點退了下去,方才好不容易挺直的腰,也重新彎了些。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太粗了,與下面那些拿筆的手完全不一樣。


  就連袖口這件昨日還覺得體面的新棉襖,此刻似乎也顯得有些寒酸起來。

  老羅頭嘴唇動了動,心裡忽然便生出了一股說不出的難堪。

  是啊,自己一個木匠,連孫子的《三字經》都認不全,憑什麼給這些先生講課?

  早知道……

  早知道昨晚便不該聽那臭小子的。

  老羅頭低下頭,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要不……要不我還是……」

  「爺爺!」

  一道帶著急切和哭腔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了進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齊齊轉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蒙學學服的小男孩正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

  一張小臉也因為一路跑過來漲得通紅。

  正是羅有文。

  老羅頭看見孫子的剎那,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臉色便沉了下來。

  「你怎麼跑來了!你下午不是還有課嗎?」

  「誰讓你逃課的!」

  羅有文卻根本沒有回答,他紅著眼睛跑到爺爺身邊,擋在老羅頭前面。

  「你們不能這麼說我爺爺!」

  老羅頭趕忙伸手去拉,「有文!別胡鬧!」

  羅有文卻死死抓著爺爺的袖子,沒有走。

  鄭教諭本就在氣頭上,見一個蒙童竟然也跑進課舍頂撞自己,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小小年紀,你家夫子便是這般教你長幼尊卑的?」

  羅有文明顯有些害怕,兩隻手緊緊攥著衣擺。

  可他看了一眼身後的爺爺,還是沒有退。

  「教過。」

  「可夫子還教過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

  課舍里忽然安靜了些。

  羅有文吸了吸鼻子。

  「我爺爺是不認識多少字,可他十三歲就跟著太爺爺做水車,到現在做了四十多年。」

  「哪種木頭泡水容易爛,哪種軸轉起來省力,水小了怎麼讓車輪轉,水大了怎麼不把架子衝散,他都知道。」

  「西山好多水車壞了,都是我爺爺帶人去修的。」

  孩子說著說著,眼圈越來越紅,甚至回頭抬手抓住爺爺那隻缺了一截手指的手。

  「我爺爺手上這個指頭,就是以前修水車的時候被木料砸斷的。」

  「我奶奶說,那年冬天我爺爺為了修一架水車,還掉進過河裡,回來以後燒了好幾天。他的腿現在一到下雨天還疼……」

  老羅頭身體猛地一僵。

  羅有文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爺爺會的這些東西,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

  「也是學了一輩子,一點一點學來的。」

  「怎麼……就不算學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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