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王明遠便徹底把查帳的事情放給了蕭承煜。
當然,這個「放手」,也不是讓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抱著幾本帳冊自己瞎琢磨。
王明遠讓盧阿寶專門從靖安司挑了兩名極擅查帳的校尉。
一人最熟官府里的帳冊規制,什麼銀子該從哪一房撥,經過幾道籤押,最後由誰核驗,閉著眼睛都能說個七七八八。另一人則常年負責追查商號、糧倉和車馬貨運。
兩個人什麼也不替蕭承煜決定,只負責告訴他帳冊從哪裡來,各處衙門正常應該有哪些帳,真要往下查時又該先看什麼。
剩下的,全讓他自己判斷。
蕭承煜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
「師父不一起去?」
「我去做什麼?」王明遠坐在桌後,頭都沒有抬,「昨日該教你的已經教了!」
「若什麼事情都由我替你查明白,再將結果擺到你面前,那你這一趟山東還不如留在東宮看奏疏。」
蕭承煜張了張嘴,最後只能老老實實點頭。
「學生明白。」
王明遠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想了想,又把昨日還沒有說完的一些東西給他補了一遍。
昨日晚上說的,其實還是最容易看懂的一類普通貪墨,這種的確最好查,銀子少了,糧食缺了,帳冊甚至實際總會留下窟窿。
真正麻煩的,是那些看起來每一步都合規的手段。
比如把一項採買拆成十幾筆,每一筆都剛好低於需要上報核驗的數目;還有虛列學生、重複報人頭,工程先按低價報帳,開工以後再不斷以「增項」「損耗」為名加錢;甚至幾家互不相干的商號輪流報價,看似三家競價,背後其實都是同一個東家……
蕭承煜聽得眉頭一點點皺緊。
「還能這樣?」
「自然。」王明遠平靜說道,「人只要真想從公家的銀子裡拿錢,總能想出辦法。」
「所以你以後不能只看有沒有貪銀,還要看規矩是誰定的,誰從規矩里得了好處。」
狗娃本來只是端著早飯進來。
結果站在旁邊聽了半天,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古怪。
等王明遠全部說完,他終於忍不住咂了咂嘴。
「三叔,我以前還真覺得自己挺會查帳的。」
狗娃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本帳冊。
「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我感覺我這些年查的都只是小偷。」
蕭承煜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明遠也有些好笑。
「做生意和查官帳本就不是一回事,不過道理都是相通的。」
狗娃點了點頭,可他看著自家三叔,腦子裡卻忽然冒出一個極其不孝的念頭。
三叔若是哪日不想好好當官了,真準備貪銀子……
就憑這一肚子路數,再加上這些年在崔爺爺的戶部、工部、軍器局和地方衙門轉出來的經驗,普通人怕是把帳本翻爛了,都未必能摸到他的尾巴。
甚至查到最後,還得給他寫一句——帳目清楚,手續齊全,未見異常。
想到這裡,狗娃看向王明遠的眼神都變得有些古怪。
王明遠終於察覺到了。
他抬起頭,「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狗娃趕緊搖頭,「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三叔懂得真多!」
王明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狗娃已經迅速低下頭,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粥。
剛才那個念頭,也很快又被他自己摁了回去。
算了,三叔連自己一年俸祿多少都經常記不住,家裡給他的銀子更是能放到箱子裡幾年不動。
真讓他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貪銀子,他大概只會先問一句——我又花不完,費這個勁幹什麼?
狗娃越想越覺得合理,於是安心喝起了粥。
接下來的幾日,蕭承煜明顯忙了起來。
白日跟著靖安司的人出去查帳,晚上回來以後,還要將當天看到的東西重新整理一遍。
一開始他還經常被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繞暈,可查到第三日以後,已經開始自己知道該往哪裡找了。
尤其是在發現三家看似毫無關係的糧鋪,東家竟然是同族姻親以後,蕭承煜盯著那張關係圖看了足足半晌。
最後只說了一句:「難怪帳上一文不少。」
王明遠聽完,也只是笑了笑。
這本就是他想讓蕭承煜學的東西。
儲君不能只會批奏疏,更不能以為一道聖旨從宮裡發下去,下面便會老老實實照辦。
朝廷每年那麼多銀糧,那麼多賑濟、河工、學田、軍餉,從戶部帳上撥出去的時候都只是一個數字。
可真正落到地方,卻要經過無數隻手,以後蕭承煜若真坐到那張椅子上,他不可能親自查天下每一本帳。
可他至少得知道,下面人究竟能怎麼騙他。
也得知道什麼樣的帳值得查,什麼樣的人不能只聽他說。
否則哪怕他日日勤政,從早批奏疏批到深夜,下面只要把假話寫得漂亮一點。
他看到的,照樣會是一片天下太平。
……
而除了查帳以外,蕭承煜這些日子最喜歡做的另一件事,便是去接豬妞。
最開始,他還說是王明遠讓他去的。
第二次則變成了順路。
到了第三次,連狗娃都聽不下去了。
「你查帳的地方在城東,豬妞在城南,這得順哪門子的路?」
蕭承煜沉默片刻,「我多走幾條街,不就順了?」
狗娃:「……」
他低頭看了看地圖,一時間竟然沒找到話反駁。
「你要這麼說……倒也能順。」
於是每日下午,只要事情結束得早,蕭承煜便會跑去城南那條巷子。
豬妞的小課堂如今早已經從陳家院子裡挪到了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下。
每日太陽稍微西斜,樹下面便坐著一大片人。
許多人白日還要做活,漿洗衣裳的,替人縫補的,在街邊幫忙賣東西的,只能趕在天黑以前匆匆過來。
來了也不講究,家裡有小板凳的,便自己拎一張。
沒有的,找塊石頭坐下。石頭也坐滿了,便往牆根下一蹲。
豬妞依舊站在那塊已經磨得有些發白的木板前慢慢講著,而此刻木板已經漆上了黑漆,筆也換成了石灰筆,和西山第一師範學院一模一樣。
這些日子,她教的東西也已經慢慢多了起來。
最開始只是「一二三四」「文錢斤兩」,後來又添了「借」「還」「租」「欠」「押」「息」。
再往後,她乾脆讓那些人將自己家裡看不懂的契書、欠條拿過來。
不會全部讀沒關係。
先學會找數字,找年月,找銀錢,再找那個最重要的「借」字和「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