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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9章 百姓的東西到底去哪兒了?

2026-08-11 02:33:40 作者: Diki粑粑

  蕭承煜臉上的怒色頓時僵了一下。

  王明遠繼續問道:「還有,這些帳冊每年都要報上去。」

  「銀糧有出庫,學田有租息,義塾有採買,最後還要有人核驗蓋印。」

  「若下面的銀糧真的少了一半,為何三年都沒人發現?」

  蕭承煜低頭看著帳冊。

  好一會兒,才遲疑說道:「也可能……核帳之人被收買了?」

  「誰收買?」王明遠立刻追問,「一個學董能收買,九個都能收買?還是這九所義塾,本就有人替他們把上面的路全部打通了?」

  蕭承煜回答不上來了。

  「所以先別急著抓人!」王明遠走到桌邊坐下。

  「你現在只知道有人伸了手,可這隻手究竟伸到了哪裡,你還不知道。」

  「若現在把廣濟義塾的人全部抓了,最多抓到最下面那隻手。」

  「可若真正的問題在縣學,在府里,甚至在山東負責新學推行的人身上呢?」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蕭承煜臉上的怒色一點點收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師父明明在陳家那日便已經察覺不對,卻直到現在都沒有聲張。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推開。

  狗娃端著一隻大托盤走了進來,豬妞則在後面幫忙端著幾碟小菜。

  「三叔,先吃飯,面都要坨了。」

  方才還凝重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屋子裡,瞬間多了一股熱騰騰的面香。

  王明遠抬頭看了一眼。

  「放這兒吧。」

  狗娃把幾碗熱氣騰騰的面擺到桌上,自己也順手坐了下來。

  蕭承煜卻還盯著那些帳冊。

  王明遠也沒有再催著他想,只拿起筷子示意先吃飯。

  蕭承煜低頭扒了兩口面,腦子裡卻依舊全是方才那九所義塾的帳。

  銀子明明撥了,帳也沒少,可陳青禾這些人卻偏偏什麼都沒拿到。

  

  他越想越覺得繞,正好這時,他看見狗娃坐在旁邊已經吃了大半碗,忽然想到狗娃這些年一直在京城料理生意,便試嘗試著問道:

  「狗娃哥。」

  「嗯?」狗娃正準備夾面,動作停了一下。

  「若一家鋪子,明明總帳上一直有錢進來,也有錢出去,可最後該拿到東西的人卻沒拿到,你覺得哪裡出了問題?」

  狗娃眨了眨眼,「那得先看錢進了誰的帳啊。」

  蕭承煜愣了一下。

  狗娃已經低頭吸溜了一口面。

  「做買賣又不是看一本總帳有銀子便行。」

  「好再來酒樓一個月流水再多,也不是說柜上進了一萬兩,廚房便能隨便花一萬兩。」

  「採買有採買的帳,庫房有庫房的帳,後廚每日用了多少肉、多少面,前堂賣了多少桌,最後柜上收回來多少銀子……都得對得上!」

  狗娃說著,還順手用筷子在桌上點了幾下,像是真擺了幾本帳冊在眼前。

  狗娃想了想,繼續道:

  「比如總帳說這個月買了二十頭豬,可後廚只見過十頭,那剩下十頭去哪兒了?」

  「若後廚說二十頭全收了,可一個月賣出去的菜只夠十頭豬,那便還得繼續往下查。」

  「那麼多銀子花下去,總不能一點痕跡都沒有吧?」

  蕭承煜聽得越來越認真,筷子都停在了半空。

  狗娃卻覺得這問題再尋常不過。

  豬妞今日回來得早,此刻正坐在旁邊喝湯,聽到這些倒是一點都不意外。

  狗娃這些年是不喜歡讀書,真讓他寫一篇策論,能坐在那裡抓半天頭髮。

  可酒樓、鋪子、庫房、廚房和採買這些東西,他比許多帳房先生都熟。

  誰要想拿進貨和用料糊弄他,還真沒那麼容易。

  王明遠也笑了。

  「聽見了?」

  蕭承煜默默點頭。


  狗娃又吸溜了一口面,繼續理所當然得說道:

  「而且若只是一個人偷偷拿銀子,反倒最好查。」

  蕭承煜疑惑道:「為什麼?」

  「因為帳會少啊,最麻煩的是帳一文不少。」

  蕭承煜手裡的筷子頓住。

  這句話,反倒比剛才王明遠問他的那幾句更讓他愣了一下。

  狗娃想了想。

  「比如我開一家酒樓,我不從柜上偷一文錢。」

  「但我規定以後酒樓所有豬肉,都只能從我小姑父家的肉鋪買。」

  豬妞立刻抬起頭。

  「你拿姑父舉例,小心回京以後他揍你。」

  狗娃擺擺手。

  「反正他現在又聽不見。」

  王明遠嘴角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方才還一臉嚴肅的蕭承煜,也差點沒繃住。

  狗娃繼續說道:「別人豬肉一斤三十文,我讓他賣四十文,肉真的送進來了,帳上也真的花了四十文。」

  「月底查帳,一斤肉就是四十文,一文不少,可多出來那十文呢?」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蕭承煜臉上的神色慢慢變了。

  狗娃夾起麵條,「這不比直接從柜上偷錢安全多了?」

  「就算有人來查,我還能說,我小姑父家的肉好,值四十文。至於那十文最後怎麼分……」

  狗娃聳了聳肩。

  「那便只有自己知道了。」

  說完,他便低頭繼續吃麵,仿佛自己剛才說的不過是酒樓里再普通不過的一樁帳。

  王明遠看著侄子,這小子這些年跟著張家、李茂,還有一群南來北往的商人混在一起,倒真沒白混。

  「就是這個道理。」王明遠伸手將其中一本帳冊翻開。

  「有時候,貪腐不是帳面上少了一筆銀子。甚至恰恰相反,每一筆帳都能對得上。」

  「銀子真的花了,貨也真的買了,印也蓋了,押也簽了,可價格高了一成,兩成,甚至三成。」

  「或者本該發給貧寒學生的糧米,先被義塾統一折成銀子,再從某一家指定的糧鋪重新採買。」

  「繞上一圈以後,所有手續都是真的。最後百姓手裡……卻什麼都沒有。」

  蕭承煜低頭看著面前那些寫得清清楚楚的數字。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句「抓來一審」,實在太簡單了。

  王明遠沒有再繼續訓他,只是拿起筷子,也慢慢吃起了面。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殿下!」

  「學生在。」

  「你以後看到的奏疏,會比這些帳冊寫得漂亮得多。上面會告訴你,山東有多少義塾,今年多收了多少貧寒學生,朝廷撥下去多少銀糧,又有多少百姓因此受惠,甚至數字可能也全都是真的!」

  王明遠抬起眼。

  「可你要學會再多問一句:那些銀子,最後到了誰手裡?」

  「那些糧,百姓真的吃到了嗎?」

  「那些寫在名冊上的孩子,真的還坐在學堂里嗎?」

  蕭承煜握著筷子的手一點點收緊。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父皇為什麼同意自己跟著師父離開東宮,親自跑這一趟山東,也明白了師父說的那句話。

  真正的讀書,從來不只是坐在講堂里。

  若他一直待在宮裡,奏疏上寫山東新學大興,官助義塾惠及寒門。

  他看到的,便只會是一片大好。

  可只有真正走進陳家那座破院子,他才會知道。

  那張寫著「足額發放」的帳冊下面,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因為六百四十文錢,差點賣掉自己唯一的硯台。

  也有一個十三歲的姑娘,因為不會算帳,被人少給六文工錢都不知道該怎麼爭。

  紙上的數字不會哭,可那些數字落到百姓身上,卻是一頓飯,一包藥,一本書,甚至是一家人還能不能繼續撐下去。

  王明遠看著面前沉默下來的少年,心裡卻沒有多少輕鬆。


  這才只是十一所義塾,山東這麼大,大雍也這麼大,以後蕭承煜真正坐到那個位置上,類似的事情只會更多。

  他能做的,便是在這孩子真正成為帝王以前,儘量讓他親眼多看一些,多記一些。

  至少等有一日,他坐在那張天下最高的椅子上,面對滿朝「歌舞昇平」的奏疏時。

  還能記得陳家那塊磨得發白的木板,記得今日這碗差點坨掉的面,也記得問一句——

  帳上一文不少,那百姓的東西,到底去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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