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王明遠卻完全沒有先看那兩個教諭。
他從人群後走出來以後,便徑直來到了豬妞身邊。
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根已經被掰成兩截的石灰筆上,又從上到下打量了豬妞一遍,確定她身上沒有什麼異樣,這才開口問道:「沒事吧?」
豬妞明顯愣了一下,隨後搖了搖頭,「沒有。」
王明遠點了點頭。
他倒不是擔心豬妞被人打傷,王家那一身不講理的力氣,到了豬妞這一輩一點都沒少。
真要動起手來,別說眼前只有兩個上了年紀的教諭,便是再來五六個,最後躺在地上哭爹喊娘的也不可能是豬妞。
他主要怕這丫頭真給氣出個好歹來……畢竟王家的女人,脾氣就沒有幾個真正算得上好的。
今日這事若是擱在他娘趙氏身上,那兩個教諭的祖宗十八代這會兒怕是已經被從頭到尾問候了一遍。
若是換成大嫂劉氏……王明遠甚至都不用想,誰敢當著她的面說豬妞一句「屠戶家的野丫頭」,大嫂怕是不止他們的祖宗十八代,甚至連兒孫往後的十八代也能問候一遍。
至於虎妞……王明遠低頭又看了一眼地上斷成兩截的石灰筆,要真是虎妞站在這裡,現在斷的估計就不是筆了。
而豬妞能忍到現在,還跟這兩個教諭一句一句講了這麼久的道理,已經算是王家女子裡面難得的好脾氣了。
見她只是臉色還有些漲紅,呼吸也已經慢慢平復下來,王明遠這才徹底放下心。
他伸手在豬妞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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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不錯。」
豬妞眼睛頓時亮了一點,可還沒等她開口,王明遠已經轉過身,看向了那兩個教諭。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二人,這會兒臉上的神情明顯有些僵硬。
他們敢過來找豬妞,是因為豬妞只是王明遠的侄女,可真正面對王明遠……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前這個看起來始終溫溫和和的年輕人,是前科狀元,是六部重臣,是周太傅的弟子,更是這些年親手把台島、江南和西北平定的狠人。
那年長教諭張了張嘴,還是硬著頭皮拱手。
「王大人。」
王明遠點了點頭。
「二位反對新學,可以!」
兩個人都是一怔。
「認為女子不該在這裡講學,也可以寫文章,繼續爭!」
「今日罵王某,罵王家是屠戶出身……」
王明遠語氣依舊平靜。
「也不犯法!」
兩個教諭聽到這裡,原本緊繃的臉色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尤其是年長那人,方才看見王明遠身後還跟著幾位掛著靖安司腰牌的人,心裡其實已經咯噔了一下。
他還真怕對方一怒之下,直接拿他們問罪。
可如今聽見這幾句話,腰背頓時又挺直了幾分……這個王明遠到底還是顧忌自己的清流名聲,只要不敢因言獲罪,那今日這場爭論便還沒有結束。
畢竟,今日他們兩個從頭到尾不過是在與一個女子爭論禮法,便是言辭重了些,又能如何?
可還沒等兩人真正松下這口氣,王明遠的目光已經越過二人,看向一旁那名穿著尋常短襖的靖安司校尉。
只看了一眼,對方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拿下!」
話音落下,兩個教諭臉上的神情瞬間僵住。
幾名靖安司校尉根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直接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二人的胳膊。
年長教諭整個人都懵了一下,緊接著,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王明遠!你什麼意思?!」
「你方才還說我等反對新學無罪,如今轉頭便讓靖安司拿人?!」
另一名教諭也劇烈掙紮起來。
「放開!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幹什麼?!」
「難道如今大雍連一句反對新學的話都不能說了嗎?!」
周圍那些婦人也一下愣住了,剛才還因為豬妞那番話而隱隱激動的人群也頓時安靜下來。
可王明遠卻根本沒有解釋,甚至連看都沒有再多看二人一眼。
因為就在來這裡以前,盧阿寶才剛剛將最新整理出來的那份名單送到他的手裡……而眼前這兩個人,靖安司已經查證了,恰好都在其中。
這些時日裡,靖安司順著濟南府官助義塾、府學往來,以及幾家商號和地方士紳之間的關係查了不少東西,許多藏在水面下的東西,已經漸漸露出了影子。
這兩個教諭,都不是完全乾淨的人。
只是原本按照王明遠和盧阿寶的打算,還準備再放一放。
畢竟如今真正要抓的,從來不是一兩個最下面經手辦事的人,而是藏在他們後面的那張網。
可王明遠剛才站在巷口聽了半天,卻忽然覺得……沒必要等了!
這兩個人今日主動找上門來,反倒給了他一個最好的機會。
現在把人帶走,一句都不說什麼原因,外面的人會怎麼想?尤其是那些本就對新學不滿,又一直躲在後面串聯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只會看見一件事,兩個府學教諭剛剛當眾反對女子講學,下一刻便被王明遠讓靖安司拿走!
至於這二人背後到底還有什麼事情,至少現在沒人知道。
而越不知道……就越容易有人坐不住,自己跳出來的人,總比藏著的人好找!
想到這裡,王明遠眼底甚至掠過了一絲笑意。
年長教諭自然不知道王明遠心裡在想什麼,他只看見王明遠一句解釋都沒有,胸口那股火反而燒得更旺。
「好!好啊!……王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吶!」
他猛地抬起頭,臉色因為憤怒漲得通紅。
「難道只許你王明遠在歷山書院敲鐘問難!便不許我山東讀書人問你一句禮法?!」
「你今日能拿我們兩個!明日是不是誰反對新學,誰便要被靖安司抓走?!」
旁邊一名靖安司校尉臉色一沉,抬手便準備堵他的嘴。
可另一人見狀,也徹底急了。
「怎麼?!連話也不許人說了?!」
「王明遠!你不要以為仗著陛下信重,便可以在山東為所欲為!」
「這裡是齊魯!是聖賢故里!不是你秦陝那等偏遠荒蠻之地,也不是京城那些人人都得讓著你的河工衙門!」
聽到「秦陝荒蠻之地」幾個字,王明遠倒沒什麼反應,反而莫名覺得有些熟悉。
這些年罵他的人不少,說他屠戶出身的有,說他靠奇技淫巧上位的有,說他離經叛道的也有……
如今看來,到了山東,又多了一條——挾天子之信,壓齊魯士林!
嗯,還挺齊全!
另一名教諭還在掙扎。
「你以工商末技惑亂士林!如今又縱容女子聚眾講學!我等不過說了幾句聖賢禮法,你便讓靖安司拿人!」
「如此倒行逆施,就不怕天下讀書人……」
話還沒有說完,旁邊的靖安司校尉已經徹底沒了耐心,一團布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
「嗚嗚嗚!」
年長教諭臉色更難看了,眼見另一名校尉也走向自己,他趕緊扯著嗓子喊道:
「王明遠!你堵得住我們兩個的嘴,卻堵不住整個山東士林!」
「你今日抓一個!明日便有十個!後日便有百個!自然會有人站出來,向你討個公道,你這等逆臣賊子……」
下一刻,他的嘴也被堵住,只剩下一陣憤怒的嗚嗚聲。
王明遠看著二人,卻忽然笑了。
「那便好!」
兩個教諭一愣,王明遠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我如今最擔心的……就是他們一個個都不肯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