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邊。
三個人已經到了曲阜城裡最近的一間藥鋪。
藥鋪掌柜聽說來人是王明遠,趕緊從櫃檯後迎了出來。
「王大人可是哪裡不適?」
「不是我。」王明遠搖頭,神色還帶著幾分憂心。
「是曲阜書院孔院長。老人家昨夜忽然受了風寒,今早已經發熱臥床。」
「我昨日向先生請教學問,一時沒注意時辰,硬是坐了整整一日,心裡實在過意不去,所以想來問問,像先生這般年紀,受了風寒以後平日該注意些什麼?」
藥鋪里原本還有幾名抓藥的百姓,聽見這話,紛紛轉過了頭。
其中一名正等著夥計包藥的老者甚至忍不住插了一句:「孔院長病了?昨日我還聽家中小子說,王大人剛去書院拜訪。」
掌柜也吃了一驚。
「老人家風寒可不能大意。若真已經發熱,最好還是讓大夫親自看過,不能亂吃藥。」
「這個自然。」王明遠點頭,「孔家已經請了大夫。我只是想著自己畢竟是晚輩,探病總不好空手過去。」
掌柜一聽,態度更加熱絡。
他先仔細問了幾句孔令修如今的症狀,王明遠便把自己早上從管事那裡問出來的那點東西如實說了。
至於沒問出來的,他一句沒添。
掌柜聽完以後,給他選了幾樣適合探病的藥材和溫補之物,又再三叮囑不能隨便混用,需讓孔家的大夫看過以後再決定。
王明遠一一記下,臨走以前,還認真拱手道謝。
從第一家出來以後,三人卻沒有回書院,而是順著街繼續往下走。
第二家藥鋪。
「曲阜書院孔院長昨夜病了,聽說如今還有些發熱。」
第三家。
「老人家昨日陪晚輩論學太久,晚上便受了風寒,晚輩心中實在不安。」
第四家。
「前面幾位大夫的說法各有側重,我也不敢胡亂買藥,所以再來請教一句,像六十多歲的老人風寒以後,飲食上是不是也該清淡一些?」
一開始,周執規還只是跟在後面看。
到了第五家以後,他已經徹底明白王明遠要做什麼了。
曲阜本來就不大,孔家更是整個曲阜所有人都盯著的地方。
而王明遠如今又是奉旨巡學而來,前些日子濟南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他到了曲阜以後的一舉一動,不知道多少人都在暗中看著。
所以他們三個人根本不需要主動去外面說什麼。
今日一早,王大人去了曲阜書院。
沒進去,因為孔院長病了。
然後這位朝廷四品大員不僅沒生氣,反倒擔心得四處找藥鋪。
走一家問一家,甚至還認真詢問老人家該怎麼吃、怎麼養、能不能見風。
不過兩個時辰。
別說城中藥鋪,連附近幾條街的茶攤、書鋪都已經知道了。
「聽說了嗎?孔院長昨夜病了!」
「什麼病?昨日不是還在書院見王大人麼?」
「就是昨日談了一日學問,怕是累著了。今日王大人一早又登門,聽說院長發熱,立刻便退出來了,這會兒正在滿城找藥呢!」
「你怎麼知道?」
「我剛才就在廣濟堂!王大人問得那個仔細,掌柜說一句,他便記一句,連老人家晚上能不能喝濃茶都問了。」
「我也見著了,他身邊那個大個子後生現在身上還掛著好幾個藥包呢!」
消息越傳越快,甚至連一些原本因為濟南風波,對王明遠十分警惕的士子,聽完以後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不是說這位王大人在濟南跋扈得厲害麼?歷山書院問難不說,連山東學政都當著眾人的面拿了。」
「濟南那些事情內情如何,咱們又沒親眼見到。不過到了曲阜以後,人家確實沒有半點仗勢壓人的意思。」
「昨日登門,先以晚輩身份向孔先生請教學問,今日聽說先生病了,又親自跑藥鋪。要真是來壓聖門的,何必做到這一步?」
旁邊一名從外地來曲阜遊學的年輕士子聽了一會兒,也忍不住開口。
「而且王大人如今是四品朝官,又是狀元出身,天下誰不知道他的名字?真要拿身份壓人,也沒人敢說他沒有資格。」
「可進了孔先生的門,他自始至終都以晚輩自居。別的不說,只論敬老尊賢,這份禮數至少挑不出半點毛病。」
這些話,一句句從藥鋪傳到茶樓,又從茶樓傳進曲阜書院。
周執規一路聽下來,臉上的神情也徹底變了。
到這時候,他終於徹底明白了孔家最在乎什麼?
是名,是禮,是聖門的體面!
那王明遠便把這個「禮」做到全城都看得見!
昨日孔家若是什麼都不動,那還好,大家都客客氣氣,誰也挑不出誰的問題。
可今日孔令修這一「病」,反倒主動給了王明遠一個機會。
如今全曲阜都知道王明遠敬老,知道他擔心孔院長,知道他滿城找藥。
接下來孔家怎麼辦?
一直病?
可以,可總不能病半年,更不可能王明遠這個晚輩天天在外面買藥探望,聖門卻連門都不讓人進。
那最後丟禮數的,到底是誰?
周執規想到這裡,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些日子堵在胸口那股悶氣,徹底散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王明遠,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剛買的兩盒藥材。
原來如此。
比誰更客氣!他現在算是真的懂了。
狗娃也在旁邊多看了他兩眼。
一開始周執規抱著藥盒時,臉上多少還有點不自在,仿佛覺得這麼四處買藥有些荒唐。
可走完最後一家藥鋪以後,這位周伯伯臉上的擔憂竟越來越自然了。
甚至路上有人認出來問了一句,周執規還會主動嘆口氣。
狗娃聽得都愣了一下。
他盯著周執規看了半晌,心裡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周伯伯學得還挺快!
……
兩個多時辰後,曲阜書院門前。
早上才離開的三個人,又回來了,而且這一次陣仗比早上大得多。
狗娃身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藥包,左手提著兩隻禮盒,右手掛著三包藥材,胳膊上還套著兩隻紙包,背後甚至背了一隻裝補品的竹簍。
周執規懷裡也抱著幾隻禮盒,只是這一次,他臉上再也沒有早晨被拒時的陰沉,反倒真帶上了幾分「擔憂」。
狗娃偷偷看了他一眼,若是不知道前因後果,光看周伯伯如今這張臉,怕是真以為床上躺的是他家長輩。
王明遠則走在最前面。
三人才剛出現,門前不少正在往書院裡走的士子便認出了他們。
「王大人又來了!這是給孔先生送藥?」
「這麼多?聽說王大人上午把城中好幾家藥鋪都跑遍了!」
「到底是周老太傅的弟子,禮數確實周全。」
書院管事剛剛從裡面出來,聽見這些議論,腳步頓時僵在原地。
他看著王明遠,又看了看後面狗娃身上掛滿的藥包,臉瞬間都白了。
王明遠卻已經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勞煩再替晚輩通稟一聲。早上回去以後,我越想越覺得不放心,便帶著周師兄在城裡請教了幾位大夫。」
「這些藥材並非都要給先生服用,只是各位大夫說法不同,所以我讓家侄分開包好了。」
「待會兒一定要讓先生身邊的大夫親自看過,能用的再用,不能用的千萬別因為是晚輩送的便勉強留下。」
周圍幾名士子聽見這話,又是一陣點頭。
「想得倒真周全。」
「確實,藥可不能亂吃。」
王明遠又繼續道:「另外昨日之事,說到底還是晚輩不是。孔先生年事已高,我卻一時求學心切,硬是纏著先生問了一整日。」
「今日若連床前問安都不肯進去,晚輩回京以後,怕是連先師都得託夢罵我不知尊長!」
人群中頓時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可笑歸笑,看向王明遠的眼神反倒更多了幾分認同。
而管事臉上的汗卻已經下來了。
這還怎麼攔?
早上說病了,不便見客,現在人家不是來談公務,是來探病!還是以晚輩身份探病!
藥都已經買遍半座城了,周圍這麼多學生看著,若今日再來一句「不便見客」,明日傳出去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王明遠禮數做到這個地步,孔家若一直把人擋在外面,那就不是慎重了,那叫失禮!
而「聖門」最不能丟的,偏偏就是這個禮。
管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
「王大人稍候,小人這便進去通稟。」
說完轉身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