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剛才那一頓教訓也不能白挨,再不痛快,也不能壞師父的正事。
於是等幾人到了孔家時,王明遠臉上還帶著笑,蕭承煜已經重新擺出了儲君該有的端正神色。
不失禮,但也絕對談不上親近。
當蕭承煜看見來迎接的孔令修時,腳步還是忍不住頓了一下。
這位便是前些日子病得讓師父親自買藥上門的孔先生?
他下意識多看了孔令修兩眼,步子挺穩,臉色也挺紅潤,看起來……一點都不像重病剛愈的樣子。
果然!對方定然是裝病刻意為難師父!
王明遠才剛進門,孔令修便主動拱了拱手。
「王大人,今日城外之事,我們已經聽說了,也知道殿下在濟南遇刺。」
「孔家雖然與昨日刺殺無關,但既然有人想借孔家的名頭做文章,這件事孔家便不能只站在旁邊看。」
說完,他又鄭重朝蕭承煜行禮。
「殿下若有需要孔家配合之處,無論查人、查帳、查這些日子進出曲阜的外地士子,孔家都會全力配合。」
蕭承煜原本已經拉下去的冷臉,稍微鬆了一些。
雖然裝病,但此刻看著……至少還算明白事理。
而且孔令修沒有急著撇清關係,反倒先表明願意配合靖安司查人,這一點倒比蕭承煜原本想的要痛快。
不過他神色依舊端正,只微微點了點頭。
「昨日之事靖安司自會查清,孤不會因為猜測便定孔家的罪。」
「不過真正動手的人敢借聖門之名挑撥朝廷與天下士子,孔家若願意配合,自然最好。」
孔令修聽見這句話,心裡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便是太子心裡已經把孔家和刺殺綁在一起,如今這句話說出口,就等於至少把那層懷疑揭過去了一大半。
而王明遠站在旁邊,聽見蕭承煜這番話,眼底也閃過一點笑意,看來剛才那一課確實沒白上。
只不過還沒等他說什麼,孔令修已經又看向了他。
「王大人,其實今日請您來,還有一件事。」
王明遠點了點頭。
「先生請說。」
孔令修和孔令儀對視了一眼,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
「上午咱們談的事情,我和兄長回來以後又仔細商量了一遍。」
王明遠臉上的笑微微停了一下,商量了一遍?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點不太好的預感,不會是這一下午出了這麼多事情,孔家又覺得要再慎重慎重吧?
一百畝試田還要砍一半?還是定好的學生也嫌多?
王明遠心裡已經開始迅速盤算,若孔家真想反悔,接下來該從哪一句開始重新談,甚至連「先把農學留下,算學以後再說」這種最壞的結果都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結果孔令修下一句話,直接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話全堵了回去。
王明遠愣了一下。
「太保守?」
「不錯。」孔令修這次沒有繞彎子,「既然已經決定讓新學進曲阜,也既然聖學與新學並非只能互相爭位置,那便沒必要再一門一門往裡放。」
「農學和算學照舊,至於水利、工造,以及西山如今已經真正成體系的其他課程,也都可以盡數送來!」
王明遠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得古怪。
「先生的意思是……」
孔令儀在旁邊接過話。
「全部試!」
「不是說孔家今日便全部認可,該審的書照樣要審,該辯的道理照樣要辯,若裡面真有與聖學相悖或者不合實用的地方,孔家依舊會指出來。」
「但從今以後,不必再一門一門等!凡是已經在西山和國子監驗證過的新學課程,都可以進入曲阜書院公開試講。」
「讓學生自己學,讓先生自己看, 好不好,用不用,道理擺出來再說!」
王明遠:「……」
他盯著孔令儀看了好一會兒,第一反應甚至不是高興,而是下意識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今日上午離開孔家的時候,還在盤算著先把農學這顆釘子釘進去。
等收了糧,再拿結果去撬水利;水利撬開以後,再慢慢談工造。
按照他的估算,順利的話,怎麼也得再磨上幾個月。
結果這才過去幾個時辰……孔家自己把門拉開了?還熱情邀請自己進去?
王明遠一時竟沒接上話。
旁邊蕭承煜面色也更鬆了幾分,但他依舊板著一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偏偏又努力維持儲君威嚴的臉認真想了一會兒,最後還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
「此法穩妥。既不因昨日之事倉促認下,也不再將有用之學擋在門外。」
「孔先生能如此想,確實是好事。」
孔令修聽見這話,眼睛一下亮了。
太子這一點頭,意義可完全不一樣,這至少說明今日城外那近萬兵馬帶來的誤會,已經真正開始揭過去了。
他趕緊拱手,「殿下明鑑。」
蕭承煜繼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不過……孤也是剛剛才明白一個道理。身居上位,可以先作最壞的防備,卻不能因為最壞的猜測,便先給一個人、一件事定了罪!」
「尤其牽扯朝廷、聖門與天下士子,越是容易動怒的時候,越該先把事情看清楚。否則今日看似是在護朝廷,最後卻可能恰好中了真正賊人的計。」
王明遠:「……」
盧阿寶低下頭,嘴角明顯動了一下,這幾句話雖然換了說法,可他怎麼越聽越覺得像是方才驛館裡王明遠訓殿下的那一套?
合著才過去半個時辰,殿下已經學會拿出來教別人了?
孔令修不知道前因後果,只覺得太子年紀雖小,說話卻頗有分量,尤其最後那句「不因猜測定罪」,聽在他耳朵里,明顯不只是在說方才那場烏龍。
孔令修心中微微一凜,太子這是在借今日之事點他們啊!
小小年紀便已經知道借一件事說另一件事……果然不愧是儲君!
他立刻又認真點了點頭。
「殿下所言極是!」
王明遠站在旁邊,看著一個敢說,一個敢聽,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孔先生。
偏偏蕭承煜此刻神情嚴肅,坐得端端正正,怎麼看都像是真有那麼幾分深意。
王明遠最後只能默默把嘴閉上。
算了,能記住就行。
不過對方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自然不可能傻到往外推。
王明遠很快收起臉上的古怪,直接拱手。
「既然二位先生願意,那王某自然求之不得。」
「我明日便讓人把西山現有課程目錄全部整理出來。哪些已經可以正式教,哪些還在試驗,哪些只是初步教材,全都分開列明。」
「孔家可以自己挑,也可以讓書院先生與西山的人當面辯。至於經義與新學如何相貫,也可以一起商量。」
「孔家最熟聖學,西山最熟這些新法,兩邊若真能坐到一起把這套東西理清楚,反倒比王某一個人在京城閉門琢磨強得多。」
孔令儀點頭,「就這麼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