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翊繼續道:「恭王叔當場殺了四個,另外三個被他的人押住以後,也沒有活過第二日。」
「等宗正寺和五城兵馬司趕到的時候,人已經全死了。」
「恭王叔因此被拿下。宗正寺按無詔入京、私調王府護衛、擅殺流民等數罪問責,最後念在喪子之痛和宗室身份上,沒有削爵,只將其關押至宗人府多年,後來才逐漸成了如今這樣。」
「而封地的王妃受不住刺-激,後來神智也越來越差,待恭王返回封地後次年便病死了。」
蕭昭翊把舊檔合上。
「此事牽扯宗室、宮禁和當年的京畿雪災,對外一直只說世子病歿,恭王無詔入京、擅殺流民、藐視君上……真正的內情,後來全部壓進了宗正寺舊檔。」
王明遠終於明白,為什麼盧阿寶之前無論怎麼查,查到的都只有「世子早亡」「恭王犯禁」「王妃病逝」這幾句。
真正能將這些事情串起來的那一段,從一開始便沒有放在明面上。
殿裡安靜了很久,王明遠腦中先前那些一直解釋不通的地方,也在這一刻徹底接到了一起。
為什麼灰雀不是為了皇位。
為什麼他們明明有能力收買官員、經營暗線,卻總把事情往「亂」上引。
為什麼他們最喜歡利用人和人之間的不信任。
若恭王真是灰雀最早的那個人,那他恨的可能早就不是某一個皇帝、某一個宗室官員。
兒子在宮裡受欺的時候沒人管,孩子丟了以後,官面上的人沒能把人找回來。
城外的災民又因為飢餓害死了世子,等他自己找到兇手殺了人,朝廷最後按規矩處置的卻又是他。
再後來,妻子也瘋了……
一件事情里,每個人似乎都能說出自己的理由,可最後真正什麼都沒了的,只有恭王一家。
這種恨拖上幾十年,最後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王明遠沉默許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世子從宮裡走失以後,恭王不相信官府,又想儘快找到一個連自己家住在哪裡都說不清楚的孩子,那些守門的兵,趕車的車夫,城外粥棚的人,沿街討飯的乞兒……這些人最不起眼,卻也是最可能看見一個走丟孩子的人。」
盧阿寶也理清了思路,這些年靖安司查灰雀,最頭疼的恰恰便是這一點。
那些人太不起眼,驛卒、車夫、小販、雜役、普通商人,誰都可能替灰雀遞一封信,又誰都不像真正的灰雀。
若這張網最初真的只是一個父親為了找孩子,臨時伸出去的一雙雙眼睛……那許多事情便徹底說得通了。
蕭昭翊靜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並沒有因為王明遠這幾句話替先帝辯解,也沒有因為恭王可能經歷過什麼,便替這些年灰雀做下的事情開脫。
過了片刻,他才把合上的舊檔往旁邊推了推。
「照你這麼說,這張網最早或許是為了找人。可不管它最初拿來做什麼,這些年江南和西北死的人都是真的。」
他的聲音不重,卻一下將殿裡方才那點因為舊事生出的複雜情緒壓了下去。
「有緣由,不等於無罪。」
王明遠神色一肅,立刻躬身。
「臣明白。江南死的人不會因為他有苦衷便活過來,山東若真出了亂子,也不會因為世子當年的遭遇便少死一個人。」
「臣只是覺得,若能弄清這張網當初是怎麼長出來的,咱們以後再順著它往回查時,便不必總盯著那些高官和死士。也許真正能把它拆掉的地方,就藏在那些最不起眼的人裡面。」
蕭昭翊這才點了點頭。
「這句話倒還有些用。」
盧阿寶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眼神卻明顯沉了幾分,顯然已經把這一點記進了心裡。
至於端王,三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良久,蕭昭翊才皺眉道:「五弟小時候住處離宗室院不遠,確實見過恭王叔。」
「不過那時候世子早已經不在了。朕也從未聽說五弟後來與恭王叔有這麼深的來往,更不知道他為何會在大同放一個替身,自己藏進十方山。」
王明遠也想起當年那個總是老老實實坐在最後面的少年。
「臣也想不通。不過現在也不必先想通,端王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與恭王走到一起,又到底在這件事裡占了什麼位置,等抓到人以後,總能問明白。」
盧阿寶聽到這裡,也抬起了頭。
「陛下若准臣調兵,臣今日便可再趕回山西。只要封住十方山,其餘幾處路口再讓靖安司的人提前守住……」
「不必!」蕭昭翊忽然打斷了他。
盧阿寶後面的話頓時停住,王明遠原本已經跟著去看輿圖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御案後。
蕭昭翊伸手點了點輿圖上端王的名字。
「他不是普通犯人,他是朕的親弟弟。恭王叔也是宗室里輩分最高的幾位親王之一。」
「今日朕若只憑一個替身、幾個大夫、幾車藥材,再加上你們二人的推斷,便讓靖安司調兵封山,一口氣拿下兩位親王……」
蕭昭翊抬眼看向二人,「明日天下宗室先想的不會是他們究竟犯了什麼罪,而是朕是不是登基才兩年,便已經準備借靖安司清洗宗親!」
王明遠神色微微一變。
蕭昭翊沒有停,「到那時候,即便你們最後真從十方山挖出灰雀的帳冊,抓出幾十個死士,許多人一樣會說,那些口供是靖安司審出來的,帳冊是封山以後搜出來的。」
「甚至會有人說,是朕為了殺弟、殺叔,先動了人,再替自己找罪證!宗室一旦先有了這個想法,後面再想解釋,便已經晚了。」
王明遠也瞬間反應了過來,他們一路盯著的是灰雀,想的是如何抓人,如何留下證據,如何不讓暗線逃脫。
可蕭昭翊坐在這個位置上,看的卻不能只有案子。
還得看天下宗室會怎麼想,看朝臣怎麼想,看這一刀落下去以後,幾年、十幾年之後會留下什麼話。
尤其新帝登基不過兩年,舊朝儲位之爭、先太子之死、新帝繼位,本就留下過太多風波。
這個時候若再一次性拿下兩位親王,哪怕最後查明有罪,在證據徹底擺到天下人面前以前,也足夠讓無數人心生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