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後。
山西,大同府。
京城派來的宗正寺官員、兩名太醫和十餘名護衛一路換馬趕路,終於在午後看見了大同城高大的城牆。
一行人這些日子幾乎沒有怎麼歇息,尤其兩名太醫,年紀都不算小,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臉色都已經有些發白,可誰也沒有耽擱。
他們接到的聖旨寫得明明白白,端王久病大同,聖心掛念,著即回京調養。若身體難以車馬勞頓,便由太醫先行診治,再由宗正寺一路護送回京。
這怎麼看都只是一道再正常不過的旨意,至少隨行的宗正寺官員和兩名太醫,一路上便什麼都沒有多想。
端王離京就藩,走到大同忽然病了,這一病便是數月。陛下擔憂自己弟弟的身體,讓太醫過來看看,再把人接回京城養病,完全合情合理。
所以一進大同府城,一行人直接便去了端王所在的大同驛館。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早在兩日前,盧阿寶便已經快馬趕回大同府。
此刻,距離驛館不到兩條街的一處茶樓二層,臨街的窗戶只開了一條很窄的縫。
盧阿寶坐在窗邊,目光越過那條縫隙,正好能夠看見驛館外面那條長街。
身後一名靖安司校尉壓低聲音稟報導:「大人,驛館內外都已經重新布置過了,原本留下的人一個沒動,只在外圍添了幾雙眼睛。」
「十方山那邊也按照您的吩咐,沒有任何人靠近。山下三條路、兩處村口,還有往太原、宣府方向去的幾條官道都有人盯著。」
「這些人只看,不攔,也不查,但只要有人出來,去了哪裡,見了誰,什麼時候回來,全都會記下來。」
盧阿寶輕輕點頭。
「別貪心,咱們這一次不是抓一兩個送信的,也不是抓幾個隨行護衛。」
他伸手把桌上那張大同輿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人出去,讓他出去。信送走,也讓他送。」
「陛下既然費這麼大的心思逼他們自己動,咱們就只管看清楚,這根線最後到底能牽到哪裡。」
那校尉立刻應下。
正說著,樓下街道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盧阿寶抬起頭,十餘騎護衛著兩輛馬車緩緩停在驛館門前。
……
大同驛館,跟著端王一路北上的隨行長史此刻也剛得知消息匆忙來到門口迎候。
但等看清從第一輛馬車上下來的那名老宗正以後,他臉上的笑容明顯僵了一下。
這位老宗正與先帝同輩旁支,在宗正寺里待了幾十年,出了名的脾氣又硬又臭。
最麻煩的是,他從蕭昭衍幼時便見過,後來宗室大宴、祭祖、年節也碰過不知道多少次。
如今怕是想隔著帘子伸一隻手出來,再讓裡面的人咳上幾聲便把他糊弄過去,根本不可能。
可事已至此,長史也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
「下官見過老大人。」
老宗正一路趕得腰酸背痛,根本沒有與他寒暄的心思。
「端王呢?」
長史臉上的為難立即更加明顯。
「王爺這些日子病情又重了一些,昨日夜裡才剛服過藥,如今還起不得身。」
「而且大夫說王爺此次急症怕見風,也不宜見太多人,所以……」
老宗正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所以什麼?」
「還請老大人和兩位太醫稍候,下官先進去問過王爺……」
「不必問。」老宗正直接打斷他。
「病得輕,老夫還懶得進去!如今既然病得起不來,那正好讓太醫看看!」
長史臉色一變,「可王爺……」
「怎麼?」
「陛下聽說自己弟弟病了幾個月,特意從京城派太醫過來診治。如今人都已經站在門口,你卻告訴老夫不能進去?」
他盯著長史看了兩眼,忽然狐疑起來。
「還是說你們家王爺這病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連陛下派來的太醫都不能看?」
這一句話,直接把長史後面所有準備好的話堵了回去,周圍十幾名宗正寺護衛也跟著抬起頭。
兩名太醫雖然沒有說話,可看向長史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疑惑。
長史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老大人誤會了,下官絕無此意,只是王爺……」
「那就讓開!」老宗正已經徹底不耐煩了。
「老夫今日奉的是聖旨,不是來驛館與你們打啞謎的!」
「王爺若真病重了,就讓太醫進去醫治。若還能起身,那便接旨回京。這有什麼好攔的?」
說完以後,他竟真的抬腳便往裡面走。
長史只能趕緊橫身擋在前面,嘴裡不斷說著王爺身體受不得驚擾,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層。
而就在驛館正門僵持的時候,一處偏僻的側門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一名平日負責採買藥材的僕役快步離開,先進了城西一家藥鋪。不到一盞茶時間,藥鋪後門又走出一名夥計,穿過兩條小巷,在城南換了一匹馬。
另一邊,驛館後院一輛每日運送炭火的車,也恰好在此刻出了門。
還有兩名平日極少露面的隨從,看似隨意溜達,一前一後從不同方向離開。
這些人沒有一個被攔,甚至連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
但從他們踏出驛館的那一刻開始,身後便始終有人遠遠跟著。
茶樓上,一條又一條消息不斷送進盧阿寶手中。
「城西藥鋪動了,有人出城,往西邊去了。」
「送炭的車換了路線。」
「驛館後院又出去了兩個人,一個去了南城,一個還在城裡繞。」
盧阿寶低頭在輿圖上一個個做下標記,臉上的神色卻越來越凝重。
對方很謹慎,謹慎得遠超他的預料。
哪怕已經到了這個時候,從驛館出去的人依舊不是直接往十方山走,而是一層換一層,一條線拆成幾條線。
若不是這一次陛下直接用聖旨把人逼得必須動起來,他們真想靠著平日那些痕跡,一點點摸清這張網,還不知道要查到什麼時候。
盧阿寶放下手中的炭筆。
「一個都別碰,繼續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