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衍沉默片刻,將手裡的帕子放下,起身走到門口,「老大人請說。」
「不是請老夫說!」老宗正氣得袖子一甩,「是你立刻隨老夫回京!」
「陛下的旨意就在這裡,宗正寺的人也在這裡,你難道還準備再抗第二次?」
蕭昭衍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隨後緩緩開口道:「至少等過了今晚。」
老宗正眼皮猛地一跳,「你還敢跟老夫討價還價?」
「不是討價還價。」蕭昭衍的聲音很平靜。
「太醫方才說得很清楚,今晚若能真正醒過來,才算熬過第一關。我不求多留幾日,只等這一晚。」
「等父王醒了,確認他不會突然惡化,我便跟您走。」
「還父王!」老宗正原本稍稍壓下去的火又躥了起來,「救人歸救人,聖旨歸聖旨!你是先帝第五子,不是山里沒有名姓的草民!」
「還有,誰准你叫他父王?」
「你父皇是先帝!恭王再與你有舊情,他也是你皇叔!」
蕭昭衍這一次沒有低頭,他起身站直,安靜地聽老人把話說完,才緩緩開口。
「先帝給了我這條命,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忘。」
老宗正冷著臉看他。
蕭昭衍的聲音卻依舊平靜。
「可父王他教我認字,教我看人,教我受了欺負不要只會哭,教我怎麼在別人都覺得我沒用的時候活下來。」
「也是他告訴我,別人覺得我笨不要緊,自己不能真的覺得自己笨。」
「我小時候餓了,是他留飯給我。冬衣被人拿了,是他教我先把是誰拿的查清楚。挨了欺負,也是他問我今日有沒有看清對方為什麼欺負我……」
蕭昭衍看了一眼屋裡,「在我這裡,他就是父王!」
老宗正嘴唇動了動,他這一輩子最重宗室規矩,換作平時聽到這種話,早就該一拐杖敲過去了。
可這一刻看著蕭昭衍眼裡的紅血絲,再想起方才他跪在床邊一點點餵水的模樣,那句「胡鬧」到了嘴邊,卻遲遲沒能罵出來。
最終,他像是被氣狠了,猛地轉過身。
「來人!既然端王不肯自己走,便先把人……」
幾名宗正寺護衛剛準備上前,院外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老大人且慢。」
眾人同時轉頭,便看見盧阿寶帶著幾名靖安司校尉從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像老宗正一樣從正路直接進山,從十方山下開始,靖安司的人便分成幾路,把寺廟周圍幾條能夠下山的小路重新走了一遍。
沒有伏兵,也沒有大批人馬向外撤,甚至他們這些日子最擔心的焚燒轉運帳冊也沒有發生。
直到確認寺中至少眼下沒有準備毀證逃亡的跡象,盧阿寶才真正現身。
老宗正一眼便看見了他腰間靖安司的令牌,眉頭頓時皺得更緊。
「靖安司?」
盧阿寶上前行禮,「靖安司主使盧七,奉陛下之命查辦相關案件,見過老大人。」
老宗正臉色微變,他不知道皇帝為何連靖安司都派到了大同,更不知道盧阿寶已經跟了他們一路,可只憑「靖安司主使親至」這一點,便足夠讓他明白,端王這件事背後恐怕還有宗正寺不知道的東西。
他看了看蕭昭衍,又看向盧阿寶。
「你是來拿他的?」
「若證據夠,自然要拿。」盧阿寶沒有避諱。
「不過老大人若只是要奉旨看住端王,宗正寺現在便可以看住。可還請暫時不要上鎖,也不要立刻把人押下山。」
老宗正當場便沉下臉。
「怎麼?他欺瞞宗正寺、找人冒充親王,如今又當眾抗旨,宗正寺還不能先把人扣下?」
「自然可以」盧阿寶沒有和他爭這個。
「宗正寺管宗室,抗旨和替身也確實已經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可靖安司現在查的是另一樁案子,端王本人,可能正好是這樁案子最要緊的一環。」
他說著側過身,示意老宗正看看院裡。
「老大人一路上來也看見了,這裡沒有人逃,沒有人燒東西,更沒有人伏在山道準備截人。」
「端王若真想跑,從聖旨進大同那一刻便可以跑。可他不但沒走,還主動把替身、行蹤和抗旨都認了……」
盧阿寶的目光先是落在牆邊那一排主動解下來的兵器上,隨後徑直的看向端王蕭昭衍,一字一句道:
「這倒不像……某個勢力這些年做事的方式。」
蕭昭衍的眼神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老宗正也敏銳地聽出了話里的意思,「什麼勢力?」
「老大人,陛下此前特意交代過,在證據真正坐實以前,不能擅自封山拿兩位親王。今日情況雖然有變,可這道意思沒有變。」
老宗正沉默下來,他在宗正寺幾十年,並不是只懂拿族譜訓人的老人。盧阿寶把話說到這裡,他自然明白輕重。
過了片刻,他才冷著臉道:「老夫可以暫時不上鎖,也不立刻押他下山。」
「但從現在開始,端王一步都不許離開這座院子。宗正寺的人守正門,你靖安司守外面幾條路。若人在老夫眼皮底下跑了,老夫第一個去陛下面前請罪,也第一個找你算帳!」
盧阿寶拱手,「是!」
待老宗正離開走遠後,他才轉過頭,第一次真正近距離打量眼前這個自己追查了許久的端王。
圓潤,木訥,看起來甚至帶著幾分老實。與他這些日子從一條條灰雀暗線、一封封密信里拼出來的那個人,竟然完全不像。
可偏偏也正因為不像,才最像。
盧阿寶看了他很久,隨後緩緩開口道:「端王殿下。京城、江南、西北、山東,靖安司已經查出了不少東西。」
「今日我不問你為何來十方山,也暫時不問你這些年到底做過什麼。」
他停頓片刻,目光死死落在蕭昭衍臉上。
「我只問一句——灰雀這些年,到底是在替誰辦事?」
院裡一下安靜下來。
蕭昭衍沒有迴避,也沒有像過去那樣露出那副遲鈍憨厚的神情,他只是看著盧阿寶,平靜得出奇。
灰衣人站在不遠處,垂在袖中的手卻已經一點點攥緊。
可還沒等蕭昭衍開口,屋裡突然傳來太醫明顯壓著驚喜的聲音。
「醒了!老王爺醒了!」
蕭昭衍整個人猛地一震,下一刻,他再次轉身便朝屋裡跑去。
一名靖安司校尉下意識要攔,盧阿寶卻抬手擋住了他。
「讓他去。」
……
床上的恭王確實醒了,只是老人眼神依舊有些渾濁,像是還沒弄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手指慢慢抓緊身下的被角,目光從太醫掃到護衛,再掃到門邊幾個完全陌生的人,眼底漸漸多了幾分警惕。
蕭昭衍看見這一幕,腳步反而慢了下來。
他知道父王怕生,尤其這些年病得越來越重以後,一旦周圍突然多出許多不認識的人,老人便很容易不安。
所以方才還幾乎跑進來的蕭昭衍,到了床邊幾步時卻硬生生把腳步放輕了。
他沒有碰老人,也沒有急著解釋屋裡這些人是誰,只彎下腰,讓自己的臉先落進恭王的視線里。
「父王,是我。」
老人渾濁的目光慢慢轉了過來,蕭昭衍已經做好了聽見「福根」的準備。
甚至這些年每一次老人這樣看著他,他都已經習慣先應一聲。
但只要父王願意讓他留在身邊,認成誰都無所謂。
可這一次,恭王看了他很久,久到蕭昭衍臉上的那點期待一點點變成不安。
他甚至開始懷疑,老人是不是連福根都已經認不出來了。
隨後,恭王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