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昭衍再也撐不住，低下頭，額頭抵在老人手背上，哭得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父王確實認錯過他，確實會忘掉他的名字，也確實會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把他當成福根。
可父王從來沒有真正把兩個孩子混成一個人。
福根是那個會喊爹，會踩影子，會騎在父親肩膀上，在恭王府里跑來跑去的親生兒子。
而他，是那個總在受了委屈以後悄悄跑進偏院，規規矩矩喊一聲父王的孩子。
老人沒記住「蕭昭衍」這三個字，卻一直記得，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怕別人給他的每一樣東西都要還，那個孩子吃一塊點心也要先問代價，那個孩子明明受了委屈，還總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所以老人一遍又一遍教他。
你可以忍，卻不能真的認命。
你可以讓別人覺得你笨，卻不能自己也覺得自己笨。
甚至最開始，恭王或許確實是因為福根才看見他。
可後來，一碟又一碟留下來的飯，一次又一次認真教過的字，一聲又一聲父王……早就把那一點影子磨成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在宮牆下面遇見了一個沒有人疼的孩子。
於是一個重新有了兒子，一個也終於有了父王。
……
盧阿寶一直站在門口，該聽見的，他也全都聽見了，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拼湊出了些許的過往。
可他聽到那句「以後要好好吃飯」時，他原本搭在刀柄上的手，慢慢鬆開了一些。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那時候，他還不叫盧阿寶。
他還是那個名滿長安的解元元滄瀾，是旁人口中出身好、才學好，將來只要沿著科舉這條路走下去，遲早能夠進士及第的名門才子。
秦陝那場大地震來時，那個身為丈夫的男人卻只顧自己逃命，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隨時可能塌下來的屋子裡。
盧阿寶趕回去時，母親被壓在廢墟下面，已經撐了不知道多久。
她沒有等來那個當年不顧一切也要嫁的丈夫，卻一直撐到了自己的兒子回來。
直到真正看見他，那口一直吊著的氣才終於散了。
盧阿寶垂在身側的手不知不覺攥緊。
這件事過去已經太久了，久到昔日的元家也早已經沒了，久到他親手敲響登聞鼓、把自己的父親和整個秦陝貪腐案一起送上朝堂！
可有些東西並不會因為名字換了，人活得越來越冷，就真的從腦子裡消失。
他到現在都記得，自己把母親從廢墟里一點一點挖出來時，手指被碎石磨得全是血。
也記得那個女人拖著最後一點氣等到他回來以後，才終於閉上眼睛。
這麼多年，他查過無數案子，也見過不知道多少死人。
可直到此刻，看著屋裡那個哭得幾乎不像王爺的男人，他才忽然明白，恭王為什麼可以神志混亂到連年月和名字都記不清，卻還是能把一個孩子留在心裡那麼久。
因為有些人，根本不是靠名字記住的。
就像他的母親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他偶爾想起來時，最先浮現的也從來不是什麼大道理。
只是母親還活著時，屋裡總有一盞燈是替他留的。
他從外面回來再晚，也知道推開那扇門以後，裡面還有一個人在等他，甚至會給他端上來一碗她自己親手做的燴麵片……
太醫院院判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也往屋裡看了一眼。
過了片刻，他才壓低聲音說道：「老王爺這種病，按照太醫院以前留下的舊檔來看，並非腦子裡的東西一下子全沒了。」
盧阿寶轉頭看他。
院判繼續道：「新近發生的事情，他可能轉眼便忘。人名、年月、身在何處，也容易混亂。可越早的事情，越深的記憶，反而越有可能一直留著。」
「尤其是幾十年養出來的習慣，還有放在心裡太久的人，未必會因為記不住一個名字，就真的全忘了。」
這幾句話並沒有刻意壓得很低。
床邊的蕭昭衍聽見以後，猛地回過頭。
那雙方才還哭得通紅的眼睛裡，竟一下子多出了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的？」
院判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嘆了口氣，「只能說有這個可能。如今高熱開始退，人緩過來以後，神志或許能比之前清楚一些。」
「但這種病沒有人敢說一定會如何，今日認得，明日也可能又認不得。這個月清醒得多，下個月興許又會糊塗。」
「所以……殿下也不要強求。」
蕭昭衍卻連連點頭，「夠了。這樣已經夠了。」
他說完又像突然想起老人剛剛醒來，趕緊轉過頭，小心翼翼替恭王將被角重新掖好。
「父王今日已經說了太多話，先別說了，您歇一會兒。」
「太醫就在外面守著，等睡醒以後，孩兒再陪您慢慢說。」
恭王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原本還像是想說句什麼，可方才清醒這麼久，又斷斷續續說了這麼多話，到底還是耗盡了剛剛攢回來的一點精神。
沒過多久，他的眼皮便一點點沉了下去。
可睡過去以前，那隻手一直抓著蕭昭衍兩根手指，沒有鬆開。
蕭昭衍也沒有抽出來，反而又往床邊挪了挪，讓老人不用費一點力氣，便能一直握住。
他就這麼坐在床邊，一直坐著。
……
這一夜，蕭昭衍沒有離開房間一步。
太醫中途進來摸了兩次脈，他也只是稍稍往旁邊讓開一點。
下人端來飯菜，他只草草吃了幾口，目光始終沒有真正從床上移開。
甚至太醫勸他去旁邊軟榻躺一會兒，說老王爺至少這一夜不會再有大礙，蕭昭衍卻只是搖了搖頭。
蕭昭衍這次不想鬆開。
小時候他最喜歡的便是他踩住父王的影子，讓父王不要跑。
到了如今，卻像是換成父王抓住了他。
他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裡，任由老人抓著，甚至連翻一個身、換一個姿勢都格外小心，像是生怕自己稍微動大一點，床上的人便會醒過來。
他甚至荒唐地想，只要自己坐得再穩一些，只要時間過得再慢一些，這一夜是不是也能跟著變長一點。
臨近天亮時，他實在撐不住了，依舊握著恭王的手，靠在床沿旁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等他重新醒來，是因為頭頂忽然傳來了一點溫熱。
有人正在摸他的頭，蕭昭衍猛地睜開眼睛。
床上的恭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老人氣色依舊很差，臉頰凹陷得厲害，可眼睛比昨日下午清楚了不少。
那隻手正輕輕放在蕭昭衍頭頂。
「父王？」
蕭昭衍一下坐直。
守在外間的太醫聽到動靜連忙趕來。
緊接著，院中的盧阿寶和老宗正也先後聽見消息趕到門口，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瞬間再次多了不少生面孔。
恭王沒有立刻說話，視線緩緩掃過屋裡的人。
目光落到老宗正身上時停了一會兒，隨後又看見盧阿寶腰間那塊靖安司令牌。
最後，他的視線落回蕭昭衍身上。
這一回，他眼底沒有昨日醒來時的驚慌，也沒有多少迷茫，只是沉默了很久。
「宗正寺……靖安司……」
老人聲音依舊沙啞，卻已經能把話說得完整一些。
「來了這麼多人……是來抓老夫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