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遠和常善德鄭重躬身。
「陛下聖明!」
蕭昭翊卻只是看著那隻不斷轉動的飛輪。
「朕燒了這麼多銀子,若最後只換來這一台機器,那才是真虧了。」
「朕要的,是有一日沒了你們兩個,這裡的機器照樣有人造,有人改,還能一代比一代好。」
王明遠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
「如此一來,這些年的銀子才算沒有白燒。」
「你少順杆往上爬。」
「朕只是說以前的沒白燒,可沒說以後由著你燒。」
王明遠:「……」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不住的笑聲。
而那台蒸汽機依舊在眾人身後,一下一下,平穩地轉著。
……
等工匠們陸續散開,常善德帶著幾位書吏繼續記錄實驗數據,蕭昭翊卻沒有急著回宮。
王明遠陪著他慢慢走出廠房,蕭承煜跟在後面。
走了幾步,蕭昭翊忽然開口,「王卿,你可知朕方才為何要問此物於船的作用?」
王明遠微微一怔。
蕭昭翊沒有等他回答,接著開口道:
「林木蘭前些時日那份海商新策,朕還記得。她說,大雍不能只想著把東西賣出去,還得把商路、港口和當地商戶一點點連起來。」
「朕當時批了四個字——可為國策。」
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裡仍在轉動的蒸汽機。
「如今你們又弄出了一個將來可能不靠風也能行船的東西,朕自然會想到海上。」
王明遠點了點頭。
「過去看一國強弱,最先看的無非田畝、人口、兵馬,這些當然重要。」
「但臣以為,再往後,還得看誰能把東西運得更快、更遠。」
「糧食、鐵料、布匹、軍械,能不能在最短時間送到需要的地方。商船能不能比別人先到一座港口,水師能不能比別人更快趕到一片海域。」
王明遠頓了一下,「路走得越遠,大雍能碰到的地方便越多;貨走得越快,大雍能調動的東西也就越多。」
蕭昭翊沒有立刻接話。
他走到廠房門口,腳步慢慢停了下來。
外面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動他玄色常服的衣擺。
遠處,一座又一座高爐、作坊和廠房依舊亮著火,赤紅的爐光映著半邊山坳,偶爾還能聽見鐵錘落下的悶響。
蕭昭翊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朕不怕大雍的商人去遠方。」
「朕怕的是有一日,遠方的人已經乘著船到了大雍門口,大雍的人卻連他們從哪裡來,都不知道。」
王明遠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蕭昭翊抬眼望向遠處,聲音並不高。
「海不是邊界。大雍若只把海看成國土的盡頭,它便永遠只是盡頭。」
「可若我們的船能出去……海便是路。」
旁邊的蕭承煜也慢慢抬起頭,順著父皇的目光望向沉沉夜色,方才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神情,也一點點認真起來。
蕭昭翊繼續說道:「朕不要後世子孫守著一張太祖留下來的輿圖,只敢指著上面說,祖宗給我們留下了多少地方。」
「朕希望有一日,他們再打開那張輿圖時,會發現有些大雍人走過的路……」
他的目光落向更遠處,「已經畫到圖外面去了。」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身後廠房裡,蒸汽機依舊一下一下轉著,聲音在這片寂靜里反而格外清楚。
過了片刻,蕭昭翊忽然往王明遠身邊走了兩步,等與身後的眾人稍稍拉開距離,他才壓低聲音。
「而且,朕也想看看……」
王明遠一怔。
蕭昭翊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裡那隻仍在轉動的飛輪。
「父皇臨終以前,曾和朕說起過,他說你很多年前便給他講過一個很遠的以後。」
「船不用風,車不用馬,千里之外的東西,可以比驛馬更快送到。」
「人甚至能夠跨過大海,看見輿圖上都沒有畫出來的地方。」
王明遠心頭猛地一震。
他下意識抬頭看向蕭昭翊,直到確認對方並不是隨口一提,胸口那股震動才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先帝竟連這些話都告訴了新帝。
那些話,甚至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那時候很多東西連影子都沒有,水力工具機沒有,新鋼沒有,高爐沒有,眼前這台機器更沒有。
他更多只是在給先帝描繪一個很遠、很遠的可能。
而如今……王明遠轉頭看向廠房,飛輪依舊在轉,水依舊一股接一股從高槽落下。
很多年前只能說出口的東西,第一次真正有了一點影子。
蕭昭翊沒有催他,只安靜站在一旁等著。
過了良久,王明遠才慢慢躬身。
「陛下,臣不敢說,臣這一生一定能把那些東西全都做出來。」
「更不敢說,大雍這一代人便能把天下所有的路走完。」
「可只要臣還能做事一日,便願替陛下,也替大雍,把眼前這條路再往前鋪一段。」
他頓了頓,目光落向身後那座燈火通明的廠房。
「臣這一代走不到,機造局以後的人會接著走。」
「總有一日,會有人順著咱們今日鋪下的這一小段路,真正走到圖外面去。」
蕭昭翊靜靜看了他片刻,山風吹過,兩人身後的爐火仍舊明亮。
隨後,笑了。
「好!那朕便替父皇,也替後世子孫,等著看那一日!」
……
西山廠房裡的爐火,一直亮到了很晚。
可與此同時,京城北門外,卻有另一支不起眼的商隊,正隨著最後一批入城的人流,緩緩穿過城門。
商隊只有三輛破舊騾車,隨行不過七八人。
車上堆著幾口箱子、被褥和一些破舊包袱,看著不像進京做大生意的商戶,反倒更像是從偏遠地方拖家帶口來京城投奔親友的窮苦人。
人群中,一名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抬起頭。
她穿著一件已經洗得發白的靛藍粗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腳上的布鞋也磨破了邊。一雙手也粗糙得厲害,虎口和指節全是多年做活留下的老繭。
可當她抬頭看見眼前那高得仿佛遮住半邊天空的城牆時,眼睛深處卻滿是貪婪的光。
「娘。」
她身後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湊過來,同樣一身舊衣,腳上的布鞋還破了個角。
他仰著脖子看了半天,才壓低聲音問道:「我姐……真住這種地方?」
婦人終於收回目光,「清水村那麼多人都這麼說,還能一起騙咱們?」
男人又往城裡看了一眼,街上車馬不斷,兩邊酒樓鋪子一眼望不到頭,隨便過去一輛馬車,看著都比永樂鎮上周老爺家的氣派。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可這也太富了……周老爺家放在這裡,怕是連個門房都比不上。」
婦人沒有接話,只眯著眼看著眼前的繁華。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壓低聲音。
「走,先找地方住下。」
男人一愣,「不先去找我姐?」
「急什麼?」婦人瞥了他一眼。
「先把她住哪條街,家裡到底什麼光景,都打聽清楚了再去。」
她說完,又回頭看了一眼城裡的高樓車馬,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人飛得再高,也得記得自己是從哪個窮窩裡爬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