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304章 三次收割

第1304章 三次收割

2026-10-05 08:24:55 作者: Diki粑粑

  「先把所謂的好種賣給百姓,價錢還更高,這已經掙過一回!到了秋天,地里收不上來,官府又不肯減糧,百姓為了補足正糧,還得重新掏錢買糧,再掙一回!」

  而王明遠的手指沿著輿圖往北慢慢划去,最後停在了先前查出霉糧的北直隸幾處倉場上,隨後補充道:

  「這還不止!等秋糧從百姓手裡湊齊,地方帳面也就重新平了。朝廷要起運,糧商若還兼著承運、調糧,再從中轉一道……」

  他指尖停在北直隸那幾處倉場上,眼底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再把低價收來的陳糧、舊糧,甚至受潮發霉的糧摻進去,最後照著新糧、好糧的價錢進朝廷的倉!」

  蔣主事閉了閉眼,過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就是第三回。」

  狗娃聽得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罵了一句,「這幫人買賣做得真夠絕的!」

  「先是賣種,再是賣糧,最後再從朝廷手裡掙一次。一粒糧種,從百姓下地以前便開始掙錢,一直掙到第二年的糧倉里!」

  王明遠臉上沒有半點笑意,「從現在開始,原先查的東西再加幾項!」

  「今年各縣春夏雨水記錄、報災初冊、復勘災分、秋成估數,全部重新核一遍。尤其要對照各縣真實糧價、磨坊收糧和外糧流入,不能只看他們自己報上來的數。」

  「再查德豐號的種從哪裡來,誰驗過,誰准許它往各縣賣,各縣分別買了多少,攤到哪些村,一石多少錢,縣衙有沒有出面催買,全部翻出來。」

  「還有各縣出苗以後,凡是有百姓告過種糧的,不管縣裡當時怎麼結的案,狀子、口供、經手書吏,一個都給我找出來。」

  蔣主事立刻起身,「下官這便去。」  王明遠看著桌上的輿圖,手指重重點在林縣旁邊,「我要知道,今年河南少掉的那些糧,究竟有多少是老天爺沒給,又有多少,是讓人從百姓手裡一點點弄沒的!」

  ……

  就在王明遠這邊動起來同時,兩日後,安陽府城西門外,一匹快馬在天色將暗時悄悄出了城。

  騎馬之人穿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灰布短褂,腰間也沒有衙門牌子,只在懷裡藏了一封折得極小的信。

  這幾日王明遠早已讓靖安司盯住安陽府幾處衙門,尤其是知府衙門、糧倉以及幾個涉糧官員的住處,凡有人突然連夜出城,原本都要先扣下來。

  所以那匹馬剛離開西門不到二里,路邊林子裡已經有人按住了刀,兩名靖安司校尉一前一後從林中出來,正準備截住去路,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句低喝。

  

  「別動,放他走!」

  幾名靖安司校尉同時回頭。

  說話的人一身風塵,肩上的斗篷還沾著一路趕來的灰土,臉比從前瘦了些,眼神卻依舊冷得讓人不敢多看。

  「盧主使?」

  盧阿寶翻身下馬,先看了一眼遠處已經只剩下黑點的騎手。

  「人是什麼時候出來的,走之前又接觸過誰?」  領頭的校尉趕緊上前,「就在方才。他從安陽府衙後巷出來,先換過一次衣裳,馬也沒用府里的,是城外馬莊提前備下的。兄弟們一直盯著,照王大人先前的吩咐,這種人一旦出城,就該先拿下搜身。」

  盧阿寶聽完卻搖了搖頭,「王大人當時讓你們盯,是怕消息悄無聲息送出去。如今人既然已經露了頭,直接抓回來,最多只能拿到一封信。」

  他從懷裡取出靖安司令牌,緊接著又掏出一張蓋著御前小印的密札,遞給那校尉看了一眼。

  「陛下另有吩咐,這條線暫時由我接手!」

  旁邊幾人神色頓時一肅。

  盧阿寶抬了抬下巴,示意已經跑遠的那匹馬,「你們兩個跟上去,別貼太近。沿途靖安司的人我已經提前撒了幾處,他去哪裡換馬、在哪裡停、見過什麼人,全都記下來。」

  「若中途換人送信,也別急著動手。一個人換一個人,一匹馬換一匹馬,都給我跟到底。」

  「我要看的不是他懷裡寫了什麼,我要看這封信最後進誰家的門!」

  幾名校尉互相看了一眼,很快明白過來。

  「是!」

  兩道人影很快從另一條小路追了出去。

  盧阿寶站在原地,看著那幾匹馬先後消失,伸手揉了揉已經被馬鞍顛得發酸的腰。  他原本還在南邊替灰雀案收最後幾條尾線,按照原先的安排,辦完便該回京復命。結果幾日前剛上路,御前的人便追了上來,讓他連京城都不必回,直接折向河南。


  當時盧阿寶看完那封只有寥寥幾行的密札,便已經明白了新帝的意思。

  河南太大,明遠兄一個府一個縣地翻,遲早能翻出來,可皇帝顯然已經不想只跟著地方官留下來的帳走。這一次,連那些人的反應也要一起查。

  而且那封密札最後還有一句話,「河南若動,京中亦看!」

  盧阿寶當時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很久。地方官能互相遞話,省里的人能提前安排,京城裡那些與河南糧政、轉運、商號牽扯極深的人,同樣不可能全無耳目。

  陛下這一次要看的,恐怕遠遠不止安陽往開封送了幾封信。

  盧阿寶重新翻身上馬,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明遠兄,你在前面負責把門踹開!後面的耗子往哪跑,我便替你盯著!」

  ……

  王明遠這邊,隨著他把人手重新撒開,幾條原本各查各的線也開始往一起並,越來越多藏在調糧文書下面的東西被翻了出來。

  最先坐實的,反而是那批來回跑的糧。

  鄭千戶的人順著湯陰縣城門記錄、車夫口供和糧袋上的墨印一路倒查,最後發現今年以來,安陽府城安平倉等幾處糧倉以及周邊數縣的縣倉之間竟有多次「借調」。  名義寫得很好聽,平衡倉儲、臨時周轉、防備蟲潮、遇雨轉存……每一次理由都挑不出太大毛病。

  可把日子往輿圖上一擺,味道便全變了。哪一縣要迎府里驗倉,前幾日便有好糧運進去;哪一處剛驗完,沒多久便又有車隊半夜離開。

  到了最後一次更乾脆。王明遠抽籤抽到湯陰的前一夜,二十七輛糧車連夜入城,其中十餘輛,恰恰來自他前一日剛剛查過、倉中糧色最好的那一處。

  而更要命的是,發出幾道臨時調糧手令的人,正是安陽知府陳彥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