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對接艙,地板冰冷。
為首的「枯萎」長者,帶領著數十名族人,額頭緊貼著金屬甲板,古老的身體因激動而顫抖。
孤狼站在一旁,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虔誠到骨子裡的外星人。
「都起來。」他的聲音很硬,「要拜,等會有的你們拜。」
長者緩緩抬頭,那張滿是溝壑的臉上,淚水混著塵土。
「我們……只是想看看家。」
就在這時,一艘小型穿梭機無聲滑入對接艙,艙門打開。
蘇雲煙抱著一個嬰兒走下舷梯,她身後,幾名醫療兵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毫無聲息的江宸予。
對接艙內所有的「枯萎」族人,在看到那個嬰兒的瞬間,都停止了呼吸。
長者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仿佛被雷電擊中,剛剛抬起的頭顱,再次重重地磕在地上。
「母星……」
「把他送去醫療中心,啟動最高級別維生。」
她對孤狼下令,然後目光落回到那名長者身上。
「你,跟我來。」
「其他人,原地待命。」
她抱著女兒,轉身走向「方舟」深處。
「有些帳,是時候算一算了。」
醫療中心。
江宸予躺在修復艙里,各項生命讀數像一條平直的直線。
蘇雲煙就坐在旁邊,懷裡的蘇薪火睡得安詳,皮膚下流動著淡淡的星光。
突然,修復艙里的江宸予,眼睛猛地睜開。
那是一雙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藍色眼睛,像兩顆燃燒的恆星。
他無視了身上連接的各種管線,徑直坐了起來。
他沒看蘇雲煙,目光直勾勾地穿透了修復艙的透明罩,落在蘇薪火身上。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在睡夢中動了動,小嘴發出一聲模糊的呢喃。
江宸予的嘴角,第一次浮現出一絲不屬於他自己的,古老而溫和的笑意。
他轉過頭,藍色的眼睛看向蘇雲煙。
「我能感覺到她。」他的聲音有些空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很完整。」
「方舟」最高會議室。
巨大的圓形金屬桌旁,坐著蘇雲煙、藍色眼睛的江宸予、孤狼,還有通過全息投影列席的李夢瑤。
桌子的另一邊,是那名「枯萎」長者,和他身後的兩名族人。
「『起源』從來都不是一個整體。」長者的聲音,像是在講述一段被塵封了億萬年的歷史,「我們是一片花園,有守護者,自然也有……採花賊。」
「『深淵』就是那幫賊。」江宸予的聲音很冷,他的藍色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長者點了點頭。
「他們自稱『分離派』,認為生命進化的終點,就是吞噬一切。他們偷走了『起源』的火種,將整個文明拖入了寒冬。」
蘇雲煙抱著女兒,手指輕輕撫摸著嬰兒的臉頰。
「『新生派』又是什麼?」
提到這個名字,長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比面對「深淵」時還要沉重的表情。
「如果說『深淵』是強盜,那『新生派』就是一群瘋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他們……也曾是守護者。但無盡的流浪扭曲了他們。他們不再想回家,而是想……創造一個新的神。」
「他們認為薪火小姐的覺醒,是一個機會。」長者看著蘇雲煙懷裡的嬰兒,眼神複雜,「一個將『母星印記』嫁接到終極武器上的機會。」
江宸予的藍色眼睛眯了起來。
「他們想把薪火,變成一顆能吞噬恆星的炸彈。」
就在這時,卡爾的尖叫聲,毫無徵兆地切入了會議室的通訊頻道。
「蘇總!我破解了!『新生派』的備用計劃!代號『潘多拉』!」
「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月球和地核之間的能量共鳴!」
話音未落,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整艘「方舟」。
屏幕上,停靠著「枯萎」文明「貢品」飛船的七號對接艙,瞬間被一片代表著高能反應的紅色覆蓋。
「怎麼回事!」孤狼猛地站了起來。
「他們動手了!」李夢瑤的全息投影劇烈閃爍,「對接艙的能量樞紐被攻擊!他們要切斷『方舟』和月球的連接!」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份警報響起。
「檢測到未知全球廣播信號!信號源……來自『方舟』內部!」
屏幕上彈出一個視頻窗口。
那是蘇薪火覺醒時,力量失控的畫面。但畫面被惡意剪輯和放大,嬰兒每一次無意識的能量波動,都被渲染成了吞噬光線的黑洞。
一個冰冷的、經過處理的機械音,響徹全球。
「看清楚!這就是你們的新神!一個會吞噬一切的怪物!一個來自深空的……饕餮!」
「混蛋!」孤狼怒吼一聲,轉身就向外沖。
七號對接艙。
十幾名脫下了金色長袍,露出黑色作戰服的「枯萎」成員,正在瘋狂攻擊著能量樞紐。
他們正是「新生派」的臥底。
「星際防衛軍!開火!」
孤狼帶領著小隊從天而降,能量光束瞬間將幾個臥底打成了篩子。
為首的臥底看著衝來的孤狼,臉上露出一抹瘋狂的笑容。
「潘多拉的魔盒已經打開!你們阻止不了……」
他狠狠砸碎了胸前的一個裝置。
沒有爆炸。
一圈無形的、扭曲的空間波紋,以他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他和剩下的所有臥底,連同周圍的空間,都在一瞬間被那圈波紋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方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會議室內,所有的通訊頻道,瞬間被一片嘈雜的電流音淹沒。
卡爾和李夢瑤的全息投影,閃爍了兩下,徹底變成了黑屏。
死一樣的寂靜,籠罩了整個會議室。
蘇雲煙抱著女兒,身體突然僵住了。
懷裡的蘇薪火,小小的臉蛋第一次皺了起來,不再是安詳,而是一種極致的痛苦。
蘇雲煙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靈魂。
她聽到了女兒的哭聲。
那哭聲里沒有聲音,只有一種連宇宙都無法承載的,純粹的悲傷。
一種被背叛、被誤解、被傷害的,源自神性最深處的……慟哭。
「嗡——」
江宸予猛地站起身,藍色的雙眼死死盯著舷窗外的地球。
「磁場!」他低吼道,「地球的磁場在失控!是薪火!」
蘇雲煙低下頭。
懷裡,女兒身上那純淨的藍色星光,正在劇烈地閃爍、扭曲,變得混亂而狂暴。
她第一次從這個新生的神明身上,感受到了力量之外的東西。
那是一種,足以撕裂整個世界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