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綿州市區，一棟灰撲撲的寫字樓里。
「品一口工作室」這幾個字，是錢飛用A4紙列印出來，再拿透明膠帶歪歪扭扭貼在玻璃門上的。
紙張的邊角已經受潮起卷，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草台班子」氣息。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工作室內部熱火朝天的氛圍。
這是陳品臨時租下的一個LOFT。
樓下是開放式辦公區，樓上是幾個簡易隔斷的休息間。
此刻，辦公區里正是一派龍騰虎躍的繁忙景象。
「我靠！老闆！後台數據要炸了！」
錢飛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臉上卻寫滿了亢奮，他像揮舞戰旗一樣揮舞著手裡的平板電腦。
「您從京海回來這條消息，不知道被誰捅出去了！」
「昨晚到現在，光是斗音的粉絲就又漲了三十萬！」
「私信和艾特我們的數量，已經把後台沖爆了！這就是頂級流量的勢能啊！」
不遠處，林晚正半跪在地毯上，像對待稀世珍寶一樣，小心翼翼地組裝著一個嶄新的穩定器。
她嘴裡念念有詞，聲音里滿是幸福。
「我的乖乖，索尼FX6，G大師鏡頭……老闆這次是真下血本了！」
「有了這套裝備，我能把一碗白米飯都給它拍出藝術感來！」
辦公室的最角落，蘇小可已經占據了最有利的「自閉」地形。
她面前擺著三台顯示器，鍵盤敲得噼里啪啦作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碼流和視頻素材。
她正在搭建一個內部的素材庫和全網輿情監控系統，安靜得像一個與世隔絕的頂尖黑客。
而團隊的「財神爺」兼「養生KOL」張偉，則拿著一個計算器，一邊瘋狂按鍵，一邊和周斌小聲嘀咕。
「周哥，你看，咱們工作室的水電、物業、網費，加上五個人的五險一金，還有設備折舊……」
張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表情很嚴肅。
「這每個月的固定開銷可不是個小數目。」
「我建議，咱們得儘快規劃出一條穩定盈利的商業路徑，光靠直播打賞，風險太高了。」
周斌沒有看他，而是鋪開一張巨大的綿州地圖。
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筆，標註出了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坐標點。
他神情凝重，指著地圖說：
「盈利是必須的，但內容才是根本。」
「我把綿州所有上過美食榜的餐廳都整理出來了，紅色的是有黑料嫌疑的，藍色的是口碑比較好的。」
「我們必須做到，有的放矢。」
陳品端著一杯剛泡好的速溶咖啡，靠在門框上，滿意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專業。
雖然看起來像個臨時拼湊的雜牌軍，但這幫人干起活來，確實比他自己單打獨鬥要靠譜一百倍。
「行了行了，都先停一下。」
陳品拍了拍手，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開個會。」
「碰一下咱們工作室成立後的第一個議題。」
五個人立刻圍了過來，在中央的長桌旁坐下，神情各異。
「議題很簡單。」
陳品喝了口寡淡的咖啡。
「今天，咱們去哪家？」
話音剛落，錢飛第一個舉起了手，激動得像個準備搶答的小學生。
「老闆！我建議，必須趁熱打鐵！」
他把平板電腦投屏到牆上的大屏幕上，上面是京海那幾家懸賞令上的餐廳LOGO，閃閃發光。
「您看，您在京海踢館安托萬主廚，這事兒現在全網熱度第一！」
「咱們必須把這波流量承接住！」
「直接去搞懸賞令上那幾家！您想想看，『品神攜團隊空降京海，再續打假傳奇』，這標題一出，直播間不得直接干到五百萬人在線？」
「這就是咱們的增長飛輪啊！必須抓住這個窗口期，搶占用戶心智！」
林晚也跟著猛點頭，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
「對對對！我也覺得應該去大城市！那些大餐廳裝修都特別豪華，我這新設備正好可以大展拳腳！拍出來絕對是電影級別的質感！」
「我不太同意。」
張偉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給這股狂熱的氣氛澆上了一盆冷水。
「從財務和風險角度看，跨省作戰成本太高了。」
「機票、住宿、設備運輸，都是錢。」
「我建議，還是先從綿州本地開始，穩紮穩打，控制風險。」
周斌也表示贊同，他指著那張布滿標記的地圖，沉聲說道：
「我同意張偉的看法。」
「懸賞令里的信息，真假難辨，很多都是網友的一面之詞，我們需要時間去核實。」
「新聞工作的第一原則，是真實。」
「我們『品一口』的公信力，是靠一次次精準打擊建立起來的，絕不能因為搶流量而出現失誤。」
「一旦我們打錯了，對品牌的傷害是毀滅性的。」
一時間，工作室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流量派」的錢飛和林晚，主張高舉高打，趁熱追擊。
「穩健派」的周斌和張偉，則認為應該步步為營，安全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都聚焦在了陳品身上。
陳品沒有說話。
他看向了一直沉默的蘇小可。
「小可，你呢？有什麼想法？」
蘇小可被點到名，明顯愣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低聲說：
「我……我剛才一直在看後台的粉絲留言和彈幕詞雲。」
她把自己的電腦屏幕轉了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由無數關鍵詞組成的、正在緩緩轉動的巨大球體。
「京海、米其林這幾個詞的熱度確實很高。」
「但是，」她指了指球體最中心，那幾個同樣巨大，甚至顏色更深的關鍵詞。
「綿州、掃榜、大哥烤魚，這些詞的討論量，一點也不比京海的低。」
「很多從一開始就關注我們的老粉，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蘇小可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
「品神，你還回不回綿州了？」
「綿州美食榜的掃榜行動，還繼不繼續了？」
陳品笑了。
他放下咖啡杯，緩緩站起身。
「大家都說得很好，流量、風險、公信力，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考慮的。」
「但在這之前，我們得先想明白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他環視眾人，目光銳利，一字一句地問道：
「我們品一口工作室，成立的初衷，到底是什麼？」
「是打假！」
錢飛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揭露黑幕！是代表正義，成為美食界的紀檢委！」
「錯。」
陳品搖了搖頭。
「我們的核心，從來都不是打假。」
他看著眾人疑惑的表情，緩緩說道。
「我們的核心，是去尋找，並定義，什麼是真正的美食。」
「打假，只是我們在尋找美食的路上，順手清理掉的垃圾而已。」
「是因為那些用預製菜、地溝油的黑心商家，擋了我們的路，污染了『美食』這兩個字，我們才要把他們揪出來，扔進垃圾桶。」
「你們想一想。」
「是捶死一個蝦搞搞，讓你們覺得更有成就感？」
「還是捧紅一個大哥烤魚，讓你們覺得更有意義？」
陳品的這番話，讓整個會議室都徹底安靜了下來。
錢飛臉上的亢奮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度的思索。
周斌的眼中，則露出了深深的讚許和欣慰。
【哼！愚蠢的凡人，總算還沒被流量沖昏頭腦！】
腦海里，小饞貓的聲音帶著一絲難得的欣慰。
【本神明的終極目標，是品嘗世間所有頂級美味，恢復神格！不是陪你玩什麼紀檢委過家家！快！去找那些能提供高能量的食物！本神明已經迫不及待了！】
「我明白了，老闆！」
錢飛一拍大腿，眼神里爆發出全新的光芒，那是比剛才追逐流量時更亮的光。
「咱們的品牌定位，不是破壞者，而是建設者！」
「咱們的人設，不是冷酷無情的『美食判官』，而是有血有肉的『美食發現家』！」
「打假是為了更好地發現！」
「這個邏輯一通，咱們未來的商業化道路也更寬了！不光是打假，我們還能做良心品牌的深度合作，打造我們自己的美食標準！」
陳品讚許地點了點頭。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所以，」
他重新拿起那張被周斌標註過的地圖，
「懸賞令，先放一放。」
「讓那些餐廳老闆，再多享受幾天安寧日子。」
「我們回到綿州，就要干我們最開始幹的事。」
他的目光轉向蘇小可。
「小可，你剛才說，我們之前掃榜時，那些嚇得關門的餐廳，最近又開業了？」
蘇小可立刻點頭，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一份最新的榜單被調了出來。
「是的，老闆。綿州美食榜最近進行了一次大洗牌。」
「之前榜二的川味人家已經徹底倒了，但榜三的鏡花緣、榜四的海鮮姿造，還有榜五的御膳房，都在上周悄悄重新開業了。」
「他們換了菜單，搞了打折活動，評分又慢慢爬回了前十。」
「呵。」
陳品發出一聲輕笑。
「他們以為風頭過去了，換個馬甲，就又能出來了？」
「他們想錯了。」
陳品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笑容。
「咱們就給這些重新開張的老朋友們，送上一份開業大禮。」
「就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