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帶你們去看看我們的。」
商務車再次啟動。
這一次,目的地不再是市井小巷。
車輛一路向南,駛離了高樓林立的城市心臟,盤旋著開上了綠樹成蔭的南山。
山路蜿蜒,窗外的景色從鋼筋水泥逐漸變成了鬱鬱蔥蔥的自然風光。
可車廂內的氣氛,卻比剛才在舊址時還要沉悶幾分。
【這路線……是去南山?我猜到了……】
【品哥今天真的……不一般。先是高麗臨時政府舊址,現在上南山,那目的地只有一個可能了。】
【別說了,我一個山城本地人,已經開始覺得胸口發悶了。】
【心情好沉重,但又忍不住想看下去。這大概就是品哥的魅力吧,總能帶我們看到吃喝之外的東西。】
最終,車子停在了一片開闊的停車場。
眾人下車,一座掩映在黃桷樹濃蔭下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大門古樸而肅穆,上方,「山城抗戰遺址博物館」幾個大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親眼看到這幾個字時,團隊裡所有人的呼吸還是不自覺地放輕了。
「走吧。」
陳品沒有多餘的言語,率先邁步走了進去。
這裡不像其他熱門景點那樣人聲鼎沸。
遊客們都放輕了腳步,說話也是低聲細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和敬畏。
進入綜合陳列館,一股歷史的厚重感撲面而來。
昏黃的燈光下,一幅幅黑白照片、一件件斑駁的實物、一行行冰冷的文字,無聲地訴說著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
展廳的主題是「抗戰之都、英雄之城」。
但開篇的展區,卻用最直白、最殘酷的方式,展示了這座城市曾經遭受的苦難。
「山城大轟炸」。
當這幾個字和與之相配的、觸目驚心的影像資料一同出現時,團隊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照片上,曾經繁華的街市化為焦土,房屋只剩下殘垣斷壁,黑煙滾滾,直衝天際。
一張照片裡,一個母親抱著早已沒了氣息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
另一張照片,記錄了「六五大隧道慘案」後,堆積如山的遇難者遺體。
林晚死死地攥著胸前的相機,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作為一名攝影師,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這些定格的瞬間背後,是怎樣的人間慘劇。
可她一次快門都沒按,只是默默地看著,眼眶一點點變紅。
蘇小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鏡片下,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寫滿了壓抑。
金知妍站在一幅巨大的轟炸全景圖前,久久沒有移動。
她剛剛才在蓮花池的舊址里,感受過先輩在異國他鄉為國奔走的艱辛。
而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庇護了她先輩的這座城市,本身也承受著何等慘烈的創傷。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Oh my god……」
一聲帶著哭腔的低呼,來自於黛西。
她捂著嘴,藍色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她那在加州陽光下形成的、關於戰爭的認知,被眼前這些黑白的、殘酷的真實徹底擊碎。
這裡沒有英雄電影裡的浪漫主義,只有死亡、毀滅和無盡的悲傷。
她轉過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陳品,聲音發顫。
「為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這裡……這裡都是普通人啊……」
【我破防了,看到黛西哭,我一個大男人也忍不住了。】
【這句『為什麼』,問得我心都碎了。是啊,為什麼?】
【別問了,問就是弱小就要挨打。所以我們現在才要拼了命地強大自己!】
【品哥,求你,說點什麼吧。】
陳品沉默地看著那一張張照片,聽著黛西的哭問,他沒有立刻回答。
腦海里,小饞貓的聲音罕見地沒有了往日的傲嬌和毒舌,帶著複雜的喟嘆。
【哼……凡人之間的爭鬥,真是愚蠢又殘酷。為了生存而迸發出的意志固然可敬,但因此而逝去的生命……太可惜了。這麼多生命,能創造出多少種頂級美食啊……】
陳品胸口起伏了一下,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也通過胸前的微型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黛西,你問為什麼。我理解你的震驚,因為在你們的教育里,這段歷史可能只是一筆帶過的『華瀛戰爭』,甚至被某些國家刻意扭曲、淡化、直到今天還在否認。」
「但真相是,這不只是一場普通的戰爭,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東方主戰場。而你眼前看到的,是一場持續了五年半、針對平民的、系統的、無差別的大轟炸。是戰爭罪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哭泣的黛西和金知妍,掃過神情肅穆的周斌和錢飛,最後落在了鏡頭上,眼神銳利如刀。
「我今天帶你們來,帶直播間所有人來看,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看清楚,在珍珠港之前,在歐洲戰場之外,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正在獨自抵抗著什麼,又承受著什麼。」
「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煽動仇恨。仇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我們是為了『銘記』。銘記真相。」
「銘記侵略者犯下的罪行,也銘記我們的先輩是如何在這樣的廢墟之上,用血肉築起了新的長城,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勝利付出了何等慘烈的代價。」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力量。
「這段歷史,不只是華夏的歷史,它是全人類的共同教訓。它告訴世界,當正義缺席,當罪行被粉飾,當一個民族失去捍衛自己的能力時,人間就會變成地獄。」
「所以,有些事情,永遠不能被遺忘。」
話音落下。
一時間,展廳內落針可聞。
直播間的彈幕,在靜默了片刻後,被山呼海嘯般的評論徹底淹沒。
【我們沒有資格替先輩原諒。臥槽!品哥!我一個爆哭!】
【破防了!徹徹底底地破防了!這才是我們應該有的態度!】
【格局!什麼叫格局!聽聽!都聽聽!這才是華夏爺們該說的話!】
【粉了粉了,從今天起,品一口就是我唯一的精神導師!】
參觀在沉重而肅穆的氣氛中結束。
當一行人重新走出博物館,再次沐浴在山城燦爛的陽光下時,每個人都像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洗禮,沉默不語,心事重重。
陳品眯著眼,看了一眼頭頂刺眼的太陽,臉上的凝重緩緩散去,重新換上一抹輕鬆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歷史課上完了。」
他看著一張張還帶著悲傷情緒的臉,笑了。
「先輩們在槍林彈雨里拼了命,換來咱們今天能站在這裡曬太陽,可不是為了讓我們一個個哭喪著臉的。」
「他們想要的,是咱們能吃飽穿暖,能挺直腰杆,能想笑就笑。是讓他們的後輩,能活在一個不需要擔驚受怕的世界裡。」
「所以,」
陳品一口品的招牌笑容又回來了,
「走,乾飯去!化悲憤為食慾!好好享受今天的生活,就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
這番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的陰霾。
是啊,沉湎於悲傷沒有意義,珍惜當下,努力生活,才是對過去最好的交代。
車子載著一行人下山,鑽進了一條煙火氣十足的老街。
最終,在一家看起來就很有年頭、生意火爆的川菜館子前停下。
館子裡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麻辣鮮香,和博物館的肅殺沉靜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老闆是個熱情的中年漢子,麻利地給他們拼了張大桌。
陳品接過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菜單,連看都沒看,直接對老闆喊道:
「老闆!先來個硬菜,給大家醒醒神!」
老闆擦著手,嗓門洪亮地問:
「要得!帥哥想吃點啥子嘛?」
陳品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目光特意在黛西和金知妍臉上轉了一圈。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老闆說道:
「來一份,『轟炸櫻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