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臉上的笑容，變了。
如果說，剛才因為一道甘蔗筍炒肉，他的熱情，還只是生意人的好客。
那麼現在，聽到「檸檬鴨」三個字，那股熱情里，就瞬間注入了靈魂。
那是某種被觸動了開關的、獨屬於手藝人的興奮與自豪。
他猛地一拍大腿，濃重的本地口音都高了八度。
「哎喲！靚仔你可真是個懂吃的！」
老闆看陳品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
那不再是審視一個普通的食客，而是像在打量一個失散多年的知己。
「我們蔗城會點檸檬鴨的人多，但敢在這麼個小館子開口就要的，不多喂！」
「怎麼說？」陳品來了興趣。
「怕我們做得不正宗，砸了這道菜的招牌嘛！」
老闆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火熏得微黃的牙齒。
「我們這檸檬鴨，不敢說全蔗城市第一，但絕對是幾十年的老味道！」
「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安排！」
說完，他風風火火地轉身，像一陣風似的又扎進了後廚，連多餘的寒暄都沒有。
那背影里，滿滿都是「今天非給你露一手不可」的架勢。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我靠！老闆這反應！絕對是點到隱藏菜單了！】
【檸檬鴨？這菜不是挺常見的嗎？我家樓下米粉店就有檸檬鴨粉。】
【樓上的別鬧了，快餐料理包能和非遺手藝比？看品哥的表情，這道菜絕對不簡單！】
【我賭五毛，這道檸檬鴨絕對是今天的大BOSS！】
陳品看著滾動的彈幕，笑了笑，沒有立刻解釋。
他反而拿出了手機，點開「品一口」後台的私信記錄，將屏幕對準了林晚的鏡頭。
那是一封長長的私信，來自一個ID叫「遠方的蔗糖」的粉絲。
「各位，安靜一下。」
陳品的聲音，讓直播間的喧鬧瞬間平息。
「還記得我們重啟非遺之旅前，發布的那個2.1版本的懸賞令嗎？」
【記得記得！獎金最高五百萬那個！我天天都在做夢！】
【我推薦的我們家鄉的豬肉燉粉條，為什麼沒被選中？（狗頭）】
「在收到的上千份推薦里，」
陳品滑動著手機屏幕，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推薦次數最多，故事最動人，資料最詳盡的，就是我們今天即將要品嘗的這道菜。」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念出那位粉絲私信里的一段話。
「品哥，你好。」
「我是一個在北方漂泊了十年的蔗城人。十年裡，我吃過米其林，也擼過路邊攤，但我最想念的，還是家鄉那一口酸辣咸香的檸檬鴨。」
「它不是什麼山珍海味，卻是我們每個蔗城孩子刻在味覺記憶里的『家』。」
「我奶奶說，以前日子苦，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殺一隻鴨子，用自家院裡醃了三年的咸檸檬，做上一大鍋，酸香的味道能飄滿整個巷子。」
「可惜，現在真正的檸檬鴨越來越難吃到了。」
「很多餐廳為了圖省事，用新鮮檸檬代替陳年咸檸檬，那味道，只剩尖酸，沒有醇香。」
「還有的用飼料鴨代替谷糠土鴨，肉質柴得像木頭。」
「它明明是省級非遺，卻正在被各種『快餐魔改版』劣幣驅逐良幣。」
「我怕再過十年，我的孩子回到家鄉，就再也嘗不到真正的檸檬鴨了。」
「所以，我把它推薦給你。」
「希望你能替我們這些回不去的遊子，再嘗一嘗那口真正的、帶著陽光和時間味道的『家鄉』。」
陳品念完，直播間裡，罕見地安靜了幾秒鐘。
沒有插科打諢，沒有玩梗。
幾秒後，彈幕才重新涌動起來。
【哭了……突然就理解了這道菜的分量。】
【我也是在外地，好想我媽做的紅燒肉。】
【這已經不是一道菜了，這是鄉愁啊！】
【品哥！拜託了！一定要給這道菜一個公正的評價！】
陳品收起手機，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所以，今天這一餐，我們不只是探店，更是替幾十萬粉絲，完成一次味覺的『尋根』。」
【喂，凡人。】
腦海里，小饞貓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᱐的認真。
【聽起來，好像有點意思。不過……本神還是要提醒你，別被這些廉價的人類情感故事沖昏了頭腦。】
【能量，是不會騙人的。】
【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編再多故事，它也是垃圾！】
陳品在心裡回道：「放心，我的舌頭，和你的標準一樣，只認味道。」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對著鏡頭，開始進入「品哥小課堂」模式。
「在老闆把菜端上來之前，我先給大家科普一下，做一道正宗的檸檬鴨，到底有多難。」
「首先，是鴨子。」
「絕對不能用普通的肉鴨、飼料鴨。」
「正宗的檸檬鴨，首選必須是在田埂上吃著谷糠、小魚小蝦長大的土鴨，而且最好是一年半以上的老鴨。」
「因為只有這樣的鴨子，肉才夠緊實，油脂才夠豐厚，經得起長時間的燜煮。」
【原來鴨子還有這講究！我一直以為都一樣。】
「其次，是酸料。」
「你們以為檸檬鴨的酸，就只有檸檬嗎？」
陳品搖了搖手指。
「大錯特錯。」
「它的酸，是一種複合的、有層次的酸。酸藠頭、酸薑、酸辣椒、山黃皮……這些南桂省特有的醃菜，缺一不可。」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支『風味交響樂隊』，為主菜提供了複雜的背景音。」
【頭一次聽說山黃皮……南桂人也太會吃了吧！】
【我一個北方人，聽得口水直流，但這些食材我連見都沒見過。】
「當然，一道這麼講究的菜，也不是憑空出現的。它的菜譜，就寫在歷史裡。」陳品話鋒一轉。
「相傳在舊時代，當時南桂省的軍督陸榮廷去視察公路，路過村莊，村民就用自家醃的酸料和土鴨招待他，這獨特的風味讓他讚不絕口，檸檬鴨的名聲就這麼傳開了。」
「但它真正火起來，是在幾十年前。在省府通往蔗城的官道邊，一些小飯館為了招待來來往往的司機，就用這道酸辣開胃、特別下飯的檸檬鴨當招牌菜，靠著司機們的口碑，才傳遍了大江南北。」
「從大官的讚譽，到司機的口糧，再到今天，成為南桂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這道菜，本身就是一部活著的歷史。」
【臥槽，還有這故事！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都愛吃！】【原來是司機師傅帶火的！怪不得這麼接地氣！】
【非遺啊！難怪品哥這麼鄭重，這分量不一樣！】
「但以上這些，都還不是最關鍵的。」
陳品豎起了一根手指，表情凝重。
「一道檸檬鴨的靈魂，成敗的關鍵，在於一樣東西——」
「陳年咸檸檬。」
【這個我知道！就是用鹽醃的檸檬嘛！】
「對，但不全對。」
陳品解釋道。
「第一，必須是本地的土檸檬，皮厚汁多。」
「第二，醃製的時間，至少要一年以上，三年以上的，才算極品。」
「為什麼？」
「因為新鮮檸檬的酸，是尖銳的，刺激的，而且皮里有股苦澀味。直接拿來做菜，味道會很霸道，甚至會發苦。」
「但是，當它和鹽一起，在陶罐里經過一年、兩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發酵和陳化後……」
「檸檬的果酸會變得無比醇厚、柔和。」
「那股苦澀味會完全消失，轉化成一種獨特的、類似陳皮的甘香。」
「這，才是檸檬鴨那股讓人慾罷不能的靈魂香氣的真正來源。」
【臥槽！漲知識了！原來我以前吃的都是『假』檸檬鴨！】
【一道菜，竟然要等三年……這才是真正的『時間的發酵』啊！】
【這不就是美食界的『女兒紅』嗎？太講究了！】
【聽品哥上課，比看《舌尖》還過癮！】
就在直播間氣氛被推到頂點時，後廚的門帘，猛地一掀。
一股濃烈到近乎霸道的香氣，瞬間侵占了小店的每一個角落。
那香氣極有層次，先是鴨肉和各種酸料爆炒的複合酸香，緊接著，一股深沉而醇厚的、帶著時間沉澱感的獨特甘香，硬生生從中殺出，統御了所有人的嗅覺。
老闆洪亮的嗓門，帶著十足的底氣，響徹全場。
「靚仔！你的檸檬鴨，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