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會議廳,鴉雀無聲。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卻沒能激起半點漣漪,只是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所有人都懵了。
從白髮蒼蒼的院士,到西裝革履的行業巨頭,再到神情嚴肅的部門領導。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個詞。
「啊?」
豬肉?
我們在這裡討論關乎國計民生的食品工業化未來,討論千億級別的產業標準,你問我們誰沒吃過豬肉?
這是什麼腦迴路?
錢飛和林晚在後排,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半拍。
完了。
老闆這是被逼瘋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那位之前被郭律師懟得啞口無言的張建國教授,此刻更是氣得差點笑出聲。
他看著陳品,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譁眾取寵!
不知所云!
他已經準備好,等陳品出完這個丑,就立刻向主持人申請,把這個浪費所有人時間的網紅請出這個神聖的會議廳。
然而,陳品根本沒打算等任何人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逛自家樓下的菜市場。
「看來大家都吃過。」
「那我們再把問題具體一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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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菜市場買豬肉,你會怎麼跟老闆說?」
「你會直接說『老闆,給我來兩斤豬肉』嗎?」
陳品環顧四周,那眼神,純真得像個求知若渴的小學生。
「你不會。」
他自己給出了答案。
「你至少會問一句,『老闆,這豬肉怎麼賣?』」
「老闆會告訴你,『五花肉三十一斤,裡脊三十五,梅花肉四十二。』」
「你看,同樣是一頭豬身上長出來的肉,它的價格是不一樣的。因為部位不同,口感不同,用途也不同。這是常識。」
會議廳里,開始有人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話,沒毛病。
陳品伸出第二根手指。
「然後,你可能還會多問一句,『老闆,你這什麼豬啊?』」
「老闆可能會告訴你,『這是吃糧食長大的黑豬,香!』或者他會說,『這是飼料餵的白豬,便宜!』」
「你看,同樣是豬,養殖方式不同,品種不同,它的風味和價格,又是天差地別。這也是常識。」
陳品臉上的笑容不變。
「你甚至會看看這塊肉的顏色,聞聞它的氣味,用手按一按它的彈性,來判斷它新不新鮮。」
「最後,你綜合了部位、品種、新鮮度、價格等等所有信息之後,你才會做出決定,對老闆說:『老闆,給我切二斤黑豬五花肉,要肥瘦相間的那一塊!』」
陳品攤了攤手。
「各位,買一塊豬肉,都包含了這麼複雜的信息確認和選擇過程。這是我們每個普通消費者,每天都在進行的、最基本的商業行為。」
「這個過程的核心是什麼?」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張建國教授,掃過劉東強老闆,掃過所有餐飲企業的大佬。
「是知情,是選擇。」
「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花三十塊錢,買到的是什麼。」
說完豬肉,他話鋒一轉,重新拉回了今天的主題。
「現在,我們再回頭看所謂的『預製菜』。」
「張教授剛才說,食品工業化是『美食的民主化』。這個詞,我非常喜歡,格局很大。」
他先是誇了對方一句,讓張建國教授的臉色稍稍緩和。
「但是,真正的民主,前提是公開,是透明,而不是稀里糊塗。」
陳品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你們把用兩年保質期的速凍西蘭花,和用新鮮採摘的西蘭花,炒出來的菜,都叫『清炒時蔬』。」
「你們把用化學合成的雞湯膏兌出來的湯,和用老母雞文火慢燉八小時熬出來的湯,都叫『濃情雞湯』。」
「你們把用最便宜的杏鮑菇冒充的『松茸』,和真正的高原野生松茸,都叫『松茸炒飯』。」
「你們把一個加熱了三分鐘的料理包,和一份廚師花了半小時現炒的菜,都放在同一本菜單上,賣差不多的價錢。」
「然後,你們告訴消費者,這叫『品質穩定』,這叫『閉著眼睛點,道道都好吃』。」
陳品的聲調不高,卻像一記記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不是『美食民主化』!」
「這是『美食的愚民化』!」
「你們把消費者當成了什麼?當成了那個只會對老闆說『給我來兩斤豬肉』,連問都不問一句的傻子嗎?」
「你們剝奪了消費者最基本的知情權和選擇權,然後用『安全』、『效率』這些宏大的詞彙,來掩蓋你們在食材成本和烹飪方式上走的捷徑!這跟那個把淋巴肉當成五花肉賣給你的黑心肉販,有什麼本質區別?!」
「唯一的區別是,你們的店裝修得更漂亮,你們的故事講得更動聽!」
死寂。
整個會議廳,落針可聞。
如果說,之前郭雲律師是從法律層面,給了工業化支持者們沉重一擊。
那麼現在,陳品就是用一個最簡單、最粗暴、最接地氣的「豬肉理論」,把他們那套華麗的理論外衣,徹底扒了個精光,扔在地上,還狠狠踩了兩腳。
在座的,誰沒去過菜市場?誰不懂這個道理?
那些餐飲企業大佬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精彩到了極點。
他們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所有關於「產業鏈」、「供應鏈」、「標準化」的專業術語,在「黑豬肉和白豬肉」這個簡單粗暴的比喻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可笑。
因為陳品說的,是常識。
是足以擊穿所有話術壁壘的人間常識。
坐在第一排的國宴總廚譚振華,原本一直嚴肅地閉目養神,此刻卻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陳品的目光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讚許。
「啪,啪,啪……」
又是郭雲律師,他再次帶頭鼓起了掌。
這一次,掌聲比之前更加熱烈,更加持久。
【小饞貓:哼……算你這個凡人會說。這個比喻,雖然粗俗,但……還挺形象的。】
陳品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什麼叫粗俗?這叫大道至簡。」
就在這片掌聲中,一個不和諧的聲音,如同尖銳的剎車聲,猛地響了起來。
「荒謬!簡直是荒謬絕倫!」
張建國教授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他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陳品。
那根手指,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
他那張老臉因為充血而漲成豬肝色,五官都扭曲了。
「你這是在偷換概念!是在混淆視聽!」
他咆哮著,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得嘶啞尖利。
「你拿一個農耕時代的、最原始的農產品交易模式,來類比我們現代化的、複雜的、高科技的食品工業體系?」
「這是對科學的侮辱!是對整個行業的褻瀆!」
他繞過桌子,幾步走到會場中央,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死死地盯著陳品。
「我們談論的是工業標準!是供應鏈管理!是微生物控制!是營養成分的量化分析!」
「你懂什麼叫HACCP體系嗎?你懂什麼叫IQF速凍技術嗎?你懂什麼叫美拉德反應的工業化應用嗎?」
「你什麼都不懂!」
張建國教授的聲音,迴蕩在瞬間安靜下來的會議廳里,帶著一種知識分子獨有的傲慢和鄙夷。
「你只懂你那個菜市場裡的豬肉!」
「你一個送外賣的,一個靠煽動民粹博取流量的網紅,你有什麼資格,坐在這裡,跟我們這些為這個行業奮鬥了一輩子的專家學者,討論產業的未來?!」
「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