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克禮森學士緩緩從硬板床上撐起身子,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噠聲。
晨光透過窄窗灑進學士塔,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
老人顫巍巍地伸手去夠床頭的拐杖,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這雙手曾經能在戰場上精準地截肢,甚至前幾天還給席琳公主做手術,現在卻連一杯水都端不穩。
「真的老了啊...」他喃喃自語,突然想起派席爾那張布滿皺紋卻精力旺盛的臉。
那個老傢伙明明比自己還年長十歲,卻能在紅堡的妓院裡徹夜廝混。
克禮森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最年輕的大學士,最德高望重的大學士,到頭來卻成了最墮落的那個。
當年四十二歲的派席爾被推選為新一任的大學士時,整個舊鎮都為之震動。
那個意氣風發的人,怎麼會變成在侍女身上揩油的齷齪老頭?又怎麼會為了討好泰溫·蘭尼斯特,背棄學士立誓中立的誓言?
「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回憶。克禮森抹去嘴角的藥漬,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學士鏈環上。
那些金屬環在晨光中黯淡無光,就像他日漸衰退的生命力。
但轉念間,他又想起勞勃第一次舉起戰錘的樣子,想起史坦尼斯在石階列島戰役後發著高燒還堅持批閱文書,想起藍禮小時候偷偷把受傷的小鳥藏進學士塔。
這些記憶讓老人的眼神柔和下來。
「學士也是人啊...」克禮森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道。
鏈環要求他們效忠城堡而非領主,可誰能日復一日照顧發燒的孩子,卻不對他們產生感情?
誰能看著一個男孩成長為男人,卻始終保持冰冷的客觀?
尤其是拜拉席恩公爵夫婦遇難後,是他把他們三兄弟扶養長大。
窗外傳來晨禱的鐘聲。克禮森艱難地站起身,鏈環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今天他要去檢查席琳公主的恢復情況,要去軍械庫清點罌粟花奶的庫存,還要給那個在昨夜戰鬥中負傷的年輕騎士換藥。
老人突然笑了。派席爾選擇墮落,選擇權力,可他克禮森選擇了這些瑣碎的日常。
當他蹣跚著推開房門時,一束完整的陽光終於照了進來。
遠處訓練場上,年輕的侍從們正在練習劍術,歡笑聲隨著晨風飄蕩。
克禮森認得那個人,鼎鼎大名的阿拉貢。
僅僅幾個月就從無名小卒到如今的三叉戟騎士。
「王國需要更多的這樣的騎士,希望七神能聽到。」
克禮森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佝僂的背脊一—今天,他也要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克禮森學士拄著拐杖,沿著石廊緩緩前行。
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響在空蕩的走廊里迴蕩,每一步都讓他蒼老的身軀感到吃力。
轉過一個拐角,他遇見了正匆匆趕來的戴佛斯·席渥斯。
「早安,學士大人。」洋蔥騎士恭敬地行禮,殘缺的右手按在胸前。儘管如今已是騎士,他依然保持著謙遜。
「早安,戴佛斯大人。」克禮森停下腳步,喘息片刻,「公主醒來了?」
戴佛斯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是的,大人。小殿下的胃口好極了,剛吃了一整碗蜂蜜燕麥粥,還有半個蘋果。」
他頓了頓,「現在梅麗珊卓女士在給她講故事。」
克禮森花白的眉毛立刻擰在了一起,握著拐杖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紅袍女?」他強壓下語氣中的不悅,「講什麼故事?」
「好像是關於..光之王的某個預言。」戴佛斯似乎察覺到了老學士的不安,補充道,「史坦尼斯大人也在場。」
這句話非但沒有讓克禮森安心,反而讓他的憂慮更深了。他想起前幾天夜裡,親眼看見史坦尼斯站在梅麗珊卓的火盆前,凝視著跳動的火焰出神的樣子。
更別提賽麗絲夫人已經徹底沉迷於那個異教神的崇拜。
「戴佛斯...」克禮森猶豫片刻,還是壓低聲音道,「你不覺得那個紅袍女祭司...過於干涉朝政了嗎?」
洋蔥騎士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偷聽後,才輕聲回答:「我效忠的是史坦尼斯大人,無論他信仰什麼。」
但克禮森注意到,戴佛斯說這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掛著的七神護符。
遠處傳來一陣孩童的笑聲。克禮森循聲望去,透過半開的門縫,他看到席琳公主正坐在壁爐前,傷口已經逐漸好轉。
梅麗珊卓的紅袍像鮮血般刺目,她手中捧著一塊發光的水晶,正對著小公主說著什麼。
史坦尼斯端坐在一旁,面無表情,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紅袍女巫。
「七神保佑...」克禮森喃喃自語,「如果史坦尼斯大人也改信那個異教...
他沒有說下去,但戴佛斯明白他的擔憂個拋棄七神的國王,如何能得到七國子民的擁戴?
戴佛斯嘆了口氣:「學士大人,我該去檢查船隊補給了。」
他行了個禮,匆匆離去,仿佛不願繼續這個危險的話題。
克禮森獨自站在走廊里,聽著門內傳來的笑聲。他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那不是來自石牆的冰冷,而是一種更深的不安。
梅麗珊卓就像一條毒蛇,正在慢慢纏繞拜拉席恩家族,先是賽麗絲,然後是席琳,最後會不會是...
「克禮森學士?」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席琳公主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灰白的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您要來聽故事嗎?梅麗珊卓女士說,沒有光之王,我的病不會好這麼快。」
克禮森看著小公主期待的眼神,喉頭髮緊。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當然,我的小公主。不過,阿拉貢的藥膏也是重要的。」
但當他邁步走向那扇門時,卻感覺像是走向一個深淵。
梅麗珊卓看到克禮森學士站在門口,紅唇微微上揚,優雅地起身行禮:「看來該讓位給真正的學士了。」她紅袍輕擺,從席琳身邊走過時,手指若有似無地拂過女孩的發梢。
等紅袍女巫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克禮森才顫抖著在席琳身邊坐下:「公主殿下,她剛才...都跟您說了些什麼?」
席琳仰起小臉,手術留下的斑痕逐漸變淺:「梅麗珊卓女士說,世界上沒有七神,只有光之王拉赫洛和寒神。」
她的聲音透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她說七層地獄是假的,人間就是地獄..只有信仰真神的人才能獲得救贖...」
克禮森的手猛地攥緊了拐杖,「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我的病是寒神的詛咒...」席琳不安摸了摸臉,上面的灰鱗已經不見,「是光之王,讓手術成功...」
老學士的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發黑。蠱惑史坦尼斯和賽麗絲夫人還不夠,現在居然把毒手伸向一個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公主殿下,您知道嗎?七神教會教導我們..
」
「父親說七神從沒回應過他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