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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試探

2025-09-04 00:30:22 作者: 陸杖客

  這間三進大宅的前院,有六間倒座房一字排開。

  所謂的倒座房,就是門朝宅院內開,後牆臨街,形同倒坐的房間。

  因為是坐南朝北,採光是所有房間裡面最差的,一般都是作用僕人房或者客房,大戶人家也會拿出一兩間當做私塾。

  這座宅院倒座房最西邊的兩間,原來就是私塾,還砌了一道磚牆隔開,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

  而韓復設立的速成識字班,就放在了這裡。

  他參考後世教室的布局,把這兩間倒座房打通了之後,又重新設計了一下。

  最前面是講台,講台後面的牆壁上,掛了一塊大木板,可以用炭筆在上面寫字。

  而講台下面是一排排的長條桌和長條凳,這都是韓復找木作店訂做的,這種東西工藝相當簡單,肯花銀子的話,一晚上就能夠趕出來了。

  周圍的牆壁上,韓複本來還打算,弄點標語或者名人名言什麼的在上面,不過他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暫時還沒能顧得上。

  一番捯飭之後,這間教室擠一擠的話,坐個五六十人不成問題。

  此刻。

  教室內坐了十幾個人,都是韓復軍中伍長或主事以上,走上了領導崗位的優秀人才。

  宋繼祖、馮山和丁樹皮三個人,坐在第一排。

  這三個人當中,宋繼祖和馮山都是旗總級別的,丁樹皮管著宅院的內務,也相當於是旗總。

  他們現在是這個小團隊中,韓復之下,最有權勢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其他人自動選擇了坐到他們後面。

  「馬大哥,俺以後一定跟著你好好干。」

  坐在第三排的何有田,這個時候已經聽到了自己要到第四隊當伍長的消息,他捅了捅前面馬大利的胳膊,討好著笑道:「等俺這個月銀子發下來了,俺請馬大哥吃酒。」

  馬大利低聲道:「韓大人說了,軍中不讓吃酒。」

  「誰說在這裡吃了,馬哥,到時候咱們到外面吃去。」

  「韓大人說不讓外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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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讓了。」何有田四下看了兩眼,見沒有人關注這邊後,頭又往前伸了伸,壓低嗓音說道:「我聽孫大姐說的,韓大人以後準備一個月放兩天假,可以出去活動,只要不出城就行,反正咱們又不出城。」

  馬大利還是第一次聽說,韓大人準備要給大家休假。

  之前那個王宗周雖然說襄京城現在破敗了不少,但還是比他馬大利的老家繁華多了,他其實也想出去轉一轉。

  而且,進城之前,韓大人提前給每個人發了一個月的月餉,馬大利現在手上有一兩二錢的銀子。

  本來月餉裡面還包括糧食,但現在都被折算成了每天的伙食費和住宿費。

  這樣一來,在韓大人的營中,也沒有了花錢的地方。

  他打算以後每個月至少攢一兩銀子,等到將來不當兵了,就回老家買上十幾畝的地,起三間磚房,再娶個媳婦,那日子要美成什麼樣,他都有點不敢想。

  這一兩銀子不動,剩下的兩錢銀子,確實可以出去轉一轉。

  馬大利在腦海當中暢想了一番美好生活,才想起來問道:「孫大姐是誰?」

  韓大人那個女眷不是姓趙麼?

  而且從年齡上來說,也夠不上「大姐」這個稱呼吧?

  「就是昨天被韓大人從拜香教手裡頭解救出來的那十幾個花子,其中有一個女的,叫……叫什麼來著?對,孫習勞!她還帶著一個小子,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反正趙,趙公子叫她孫大姐。」

  何有田眼珠子滴溜溜的轉,口中一刻不停的繼續說道:「孫大姐現在跟著趙公子做事,休假的事情,就是孫大姐聽趙公子說的。」

  馬大利今天看到過好幾次,趙麥冬帶著那些花子在切菸葉子和裁紙,身邊確實跟著一個三四十歲的婦人,一下子也想起來了。

  「那……那個孫大姐又跟你說這個幹嗎?」



  馬大利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起何有田:「何有田,你對那女花子那麼好作甚?你看上人家了?」

  「馬哥你說啥呢,那孫大姐年紀都跟俺娘差不多了,臉比我屁股還要大,我看上她幹嗎?」

  何有田強行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又捅了捅馬大利,小聲道:「馬哥你想啊,趙公子是韓大人房裡頭的人,將來地位肯定不一般吧?趙公子現在把孫大姐帶在身邊做事,將來孫大姐那地位肯定也不一般,咱們現在對孫大姐能拉一把是一把,將來孫大姐還能不念著咱們的好?」

  馬大利兩顆眼珠子都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何有田你盡他娘的胡扯,韓大人能看上那女花子?」

  「……」

  何有田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連做了三個深呼吸,總算是把已經到口腔里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放棄了向馬大利解釋的打算,轉而說道:「反正到時候休假的話,俺請馬哥吃酒就行了。」

  「何有田,你還沒回我話呢,韓大人真能看上那女花子?」

  「……」

  馬大利捂著肚子站起來,臉頰肌肉抽動,嘶聲說道:「馬哥要不你先忙著吧,俺肚子有點痛,俺先去趟茅房。」

  「哎,好勒。」

  何有田正準備往外走,眼見餘光瞥見一道身影從前門走了進來。

  那身影個子高挑,身材略顯單薄,頭戴四方平定巾,身上則套著一件青衫直綴,面容整潔清麗,眉宇間英氣勃發,赫然便是趙麥冬!

  趙麥冬的身影甫一出現,立刻吸引了教室內所有的目光。

  眾人的眼球跟著趙麥冬的腳步,從右向左移動,一直跟到趙麥冬在講台後面站定。

  之前各種嘈雜的聲音這時全都停了下來,場面一時之間有點安靜。

  大家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來教大家識字的,居然是一個女教習!

  不過坐在第一排的丁樹皮臉上神色卻是一點都不意外,他等到趙麥冬站到講台後面以後,立刻從長條凳上站了起來,大聲喊道:「見過教習先生。」

  他這麼一弄,其他人也只得跟著站起來喊道:「見……見過教習先生。」

  講台後,趙麥冬臉色微紅,她清了清嗓音,開口說道:「諸學員請坐。」

  眾人稀稀拉拉的坐下,教室里響起陣陣桌子板凳被拖動的聲音。

  趙麥冬快速觀察起此間的環境,眼神里的興奮多過緊張。

  「韓大人讓我來給大家上課,本期速成識字班,以後就由我來擔任教習。」

  「今天要教大家認二十個字。」

  說話間,趙麥冬拿起講台上的炭筆,轉身在木板上用力寫了起來。

  「一、二、三、四、五……」

  「1、2、3、4、5……」

  丁樹皮伸長脖子望著木板上的字。

  他剛才聽說今天要認二十個字,嚇了一大跳,差點從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

  但是看到趙麥冬起初寫的那幾個字後,又一點都不慌了。

  好巧不巧,這第一排的十個字,丁爺我全都認識。

  只不過,第一排的十個字他都認識,但是第二排那些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字,他就有點傻眼了。

  這是咱們中國的字麼?

  (阿拉伯數字傳入中國的時間相當早,但一直沒有被接受。元末的時候,阿拉伯數字隨著某教教徒再度傳入中國,但依舊沒有得到大規模的應用。天啟崇禎年間的大儒李之藻,在與利瑪竇合譯《同文算指》的時候,依舊把書中的阿拉伯數字轉寫成漢字。)

  趙麥冬放下炭筆,輕聲將這兩行字各念了一遍,然後又說道:「這便是今天要認識的二十個字,大家面前都有炭筆,可以在桌上試著寫一寫,用心記憶,明天要考核的。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

  「啊?」丁樹皮雙眼瞪大,脫口而出道:「這麼快?」

  ……

  ……

  「原來也不會這麼快的。」

  仁和坊靠近縣衙的青雲酒樓內,王宗周低聲說道:「不過據說今日楊大人在南營中有些不愉快,因此幕友張維楨張先生一聽說韓千總手裡有幾十個家丁,想要投效,便立刻說要見你。」


  王宗周這麼一說,韓復就明白了。

  如今襄陽城內的政治氣候,是妥妥的武貴文賤,楊彥昌和路應標雖然不在政府系統裡面任職,但人家手上有兵,等於說就是襄陽城裡的說話最管用的老同志。

  這兩位又都是做賊出身,當然談不上什麼溫良恭儉讓。

  而且據說路應標脾性尤為酷烈,脾氣上來了,連防禦使李之綱的帳都不買,更不要說一個小小的縣令楊士科了。

  楊士科今天去南營幹嘛的,韓復不知道,但估計這位楊大人應該沒少受氣。

  但偏偏還發作不得。

  這個時候聽說自己要帶兵來投,那還不是乾柴烈火,一顆心立時躁動了起來?

  「王兄,待會張先生問起我手下的人數,我是照實說,還是誇大一些?」韓復問起了等下會談時,可能會遇到的技術性問題。

  「嗯……」王宗周想了一下:「韓千總就照實說,手下有五六十個家丁即可,張先生自然明白。」

  大家都是從前明過來的人,都知道前明官軍的人數都是虛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家丁,其他人根本不算人,沒有聊的必要。

  韓復應了下來,又準備聊一聊銀子的事情。

  這時。

  樓梯處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緊接著,胖道士瓮聲瓮氣的嗓門響起:「站住,幹什麼的?」

  一個聲音說道:「你是那位韓……韓千總的部下?我約了你家大人在此見面。」

  聽到這個聲音,韓復和王宗周對視了一眼,後者說道:「是張先生來了。」

  兩個人急急忙忙起身,到樓梯口去迎接。

  張維楨大約五十來歲,面容清瘦,穿了件松江布製成的道袍,頜下留著一部山羊鬍,看起來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明代之時,道袍非常流行,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幾乎人人都穿,不僅僅是道士的專屬。

  張維楨先是衝著王宗周點了點頭,又看向韓復,微笑道:「這位便是韓千總吧?貴屬生得真是雄壯至極。」

  韓復前世參觀過很多座縣衙,看過許多關於師爺的介紹,知道這些人在某種程度上,能當大半個縣令的家,當下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就要先奉上見面銀子。

  誰知張維楨卻側走了一步,讓開當面。

  韓復這才看到,原來張維楨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看著比張維楨年輕不少,大概也就二十來歲的樣子,面白無須,個頭以韓復的估算來看,也就將將一米七的左右。

  面容沉靜,眼眸內似有鬱悶之色。

  一見到此人,王宗周臉上笑容飛快散去,嘴巴大張,正準備上前見禮,張維楨摺扇一擺,指了指對面的包房,「到裡面再說。」

  王宗周應了一聲,規規矩矩的垂手肅立在旁邊。

  韓復有樣學樣,也站到了旁邊。

  那年輕人也不說話,當仁不讓的邁開大步,第一個走到了包房裡面。

  張維楨收起摺扇,跟在後頭,第二個走了進去。

  王宗周拉了拉韓復的衣袖,語氣又是詫異又是興奮:「這便是如今襄京縣令楊大人!」

  楊士科?

  韓復剛才其實也隱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只不過沒敢確定。

  只是楊大人作為縣衙領導班子的一把手,現在就跟過來,會不會顯得有點沉不住氣?

  還是說遇到了什麼事情?

  他也來不及細想,跟著王宗周就進了包房。

  關上門,韓復猶豫了那麼兩三秒,作勢要拜,張維楨一把將他扶住,笑呵呵的說道:「我大順勝朝之新氣象,與前明自有不同,不興跪禮。」

  韓複本來也不想跪,這個時候順勢站了起來,但臉上卻滿是遺憾的說道:「小人雖是前明的千戶,到襄京時日不長,但便是這兩日,出門採買、遊歷之時,耳中時常聽到城中百姓稱讚楊大人愛民如子、仁德廣被。便是有楊大人這樣的父母官在,我襄陽城中才百業興旺、百姓安居。小人心中感佩,今日竟不能拜見,可引為生平之憾事。」

  楊士科很是詫異的看了韓復兩眼,不過並未開口說話。

  張維楨把著韓復的手,滿臉的笑容:「楊大人既為襄京縣令,身為父母官,豈有不愛子民的道理?韓千總原是前明千戶,如今卻心向王化,棄暗投明,亦足見是能明事理的好漢子。」


  「張先生謬讚了。」韓復連忙說道:「小人雖心向王化,有意報效官府,但小人不曾讀過什麼書,以後還要請張先生多多教誨。」

  「好說好說。」

  張維楨原本以為,韓復是個粗鄙武夫,沒想到不僅生的風流倜儻,而且也是個會說話,懂規矩的,他對這個韓千總第一印象相當不錯。

  正想著再聊幾句呢。

  那楊士科忽然冷冷開口,問道:「你說是前明的千戶,原先是哪個衛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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