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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舅子

2025-09-04 00:30:53 作者: 陸杖客

  本來,以韓復對政府工作效率的了解,新設立這麼大一個機構,弄出那麼多的編制,即便是特事特辦,至少也需要十天半個月的時間。

  實在是沒有想到,此事竟是如此之順利,一時有點呆住。

  看到韓復的表情,楊士科也笑著說道:「若是依著兵憲大人原本的意思,恐怕還需耗費些時日,但韓大人昨夜立下奇功,一舉將拜香教妖人中重要頭目緝拿歸案,這是拜香教為亂多年來,所未之事,兵憲大人甚為欣慰,連稱韓大人果然是有勇有謀之人。況且……」

  說到此處,楊士科又壓低了聲音道:「今日北方又有消息傳來,天下之事恐有大變,我城中南北兩營,最遲在秋收之前,必然是要再動一動的。因此兵憲大人說了,決不能再讓拜香教的妖人為亂地方,乃至影響糧草徵收,必須剋期蕩平,而此事就落在了這巡城兵馬司之上。」

  楊士科這兩番話,信息量極大。

  尤其是後面那一段,更是聽得韓復心中狂跳,血流加速。

  按照楊士科的說法,防禦使李之綱本來是準備接見自己的,但是忽然聽到了北方傳來的重要消息,緊急去和楊彥昌、路應標商議軍情了。

  雖然楊士科沒有說明是什麼重要消息,但是他後面自己也說了,天下恐有大變。

  現在是四月初四,距離李自成攻占京師,崇禎皇帝自掛東南枝已經過去半個月了,雖然受到戰亂的影響,消息傳遞沒有那麼及時,但畢竟半個月過去了,總該有小道消息傳來。

  韓復記得前世看過的史書,淮安巡撫路振飛是京師失守十天後就收到了塘報,但是由於不知道崇禎和太子的下落,沒敢輕舉妄動,封鎖了這一信息。

  然後到了四月初,在留都南京,京師失陷的消息開始滿天飛。

  南兵部尚書史可法,四月初七日開始,準備渡江北上勤王,沒幾天後,收到了小道消息說,崇禎皇帝已經乘船渡海南下了,不由得喜形於色。

  但第二天,就傳來了崇禎自縊於煤山上的確切消息,頓時天崩地裂,五雷轟頂。

  (崇禎於三月十九日自縊,但直到三月二十一日才被發現,消息傳遞上自然有所滯後。)

  考慮到淮安距離京師並不算十分的遠,又有運河的便利,所以能夠相當及時的接收到北京的消息。

  而襄陽距離京師路途較遠,而且都是陸路,消息比淮安推遲幾日,直到四月初四才收到大順攻克京師的情報,應當是符合常理的。

  不過這都是韓復的猜測,並不會有任何人來為他證實。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拱手說道:「承蒙兵憲大人錯愛,委以此等重任,復必當肝腦塗地,以報萬一!」

  楊士科扶著韓復的手臂,笑吟吟的看了對方兩眼。

  他現在對於這位韓千總,是越看越喜歡了。

  本來讓韓千總來當這個巡城兵馬司的提督,去應付拜香教妖人作亂,只不過是楊士科在實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姑且一試。

  反正巡城兵馬司別看名頭大得要死,但實際上官府除了給幾個官身之外,其他也沒有什麼成本。

  試一試也不會讓局勢變得更壞。

  只是從內心深處來說,楊士科對於這個來歷不明的韓千總,對於這個巡城兵馬司,能夠發揮多大的作用,不能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結果今天一大早,韓千總就帶來了拜香教中重要頭目被抓的消息,讓楊士科在兵憲李之綱面前大大的露臉,同時也對韓千總的能力充滿了信心。

  張維楨這個時候湊上來說道:「兩位大人,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之前稱呼韓復為韓千總,其實是帶著點淡淡戲謔的客氣稱呼,而此時韓復成了巡城兵馬司提督,是地地道道的大順官軍了,張維楨也是毫無半點心裡障礙的,絲滑改口。

  聽張師爺這麼說,韓復立馬接話道:「楊大人和張先生勤於王事,奔走辛苦,下官做東,請楊大人和張先生到這個……眠月樓小酌。」

  他也是毫無心裡障礙的,將自稱從在下,絲滑改口成了下官。

  張維楨笑眯眯的捋了捋山羊鬍,對於韓千總升官之後,還保持對自己的尊重,感到非常滿意。

  

  他望了望楊士科,示意由對方來決定。

  楊士科擺了擺手,指著學前街和大北門街路口的一棟三層酒樓說道:「眠月樓就不去了,到青雲樓吃點便飯吧,本官還有事情要交代。」


  縣令大人發話,韓復自然遵從,他略略往後讓了半步,讓楊士科走在了前頭。

  等到楊士科當仁不讓之後,韓復又請張維楨先走,張維楨哪裡敢如此「僭越」?連忙推辭。

  兩人互相推讓了一番,最終把臂同行。

  張維楨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蕩漾了開來。

  ……

  很快,一行人還是來到了前天那個雅間,各自坐定之後,楊士科又道:「兵憲大人特意交代,我襄京的巡城兵馬司,雖是仿照前明京師的五城兵馬司設置,但畢竟有所不同。前明京師的五城兵馬司,乃是東南西北中五個兵馬司的統稱,每司各設正六品指揮一人,由巡城御史提督其事,並不隸屬於兵部。而我襄京兵馬司,則無此疊床架屋之繁冗……」

  根據楊士科的介紹,韓復大致上搞明白了,李之綱、楊士科這幾位大人,在巡城兵馬司設置上的思路。

  首先,不像明朝那樣,分設東城、西城、南城等五個兵馬司,只統一稱巡城兵馬司。

  大順也沒有御史這個編制,提督兵馬司之事,自然就是由韓復來擔任,品級為正五品,正好和明朝千戶同級別。

  只從品級上來說,韓復既沒有升官,也沒有降職。

  兵馬司內,設有中軍,中軍之下有分管治安、巡街等職責的靖安司;有分管市井、商肆的平準司;有分管火禁、倉儲的火備司。

  中軍之外,還有東廂、西廂、南廂、北廂四個兵馬分司。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雜官。

  但主體的部分,就是三司四廂。

  當然了,楊士科告訴韓復說,兵憲大人交代了,韓大人既然提督巡城兵馬司的事務,自然可以根據實際的需要,進行相應的調整。

  防禦使署、襄京府署和襄京縣署,將提供除糧餉之外的一切支持。

  包括這次設置的巡城兵馬司,也只有一個框架,其他的所有東西,全都要靠提督大人自籌。

  當然了。

  兵憲大人又交代了,他和牛大人、楊大人一道,同樣將提供除糧餉之外的一切支持。

  楊士科的這一番話,真是聽得韓復哭笑不得,方才那種被組織委以重任的喜悅,也被沖淡了許多。

  好傢夥,合著襄京城裡面的這幾位大人,對自己唯一的支持,就是一張又一張的大餅是吧?

  確實是乾貨滿滿,也不怕自己被噎著。

  「楊大人,這巡城兵馬司架構如此之大,全靠下官自籌的話,恐怕一時之間難以妥善其事,請楊大人無論如何還是要在兵憲大人面前,為下官美言幾句,多少撥點糧餉下來。」韓復苦笑著說道。

  上峰可以不給,但自己絕對不能不要。

  這是為官的態度問題!

  楊士科也感覺這麼大個事情,官府只有口頭承諾,一點銀子都不給,確實有點難為情,說不過去。

  但他今天在兵憲大人面前確實極力爭取了,可李大人不給,他也沒有辦法。

  為了能夠讓兵馬司儘快運作起來,好平定拜香教亂事,楊士科甚至都想把韓復送給自己的150銀子給還回去,不過又被張維楨以不合規矩,給勸住了。

  「韓大人何必憂愁?兵憲大人既然准許韓大人自籌,而兵馬司中又有平準司之設,專管市場、商肆之事,韓大人自然可以從中想些辦法嘛。」張維楨笑道:「此乃韓大人分內之事,想必兵憲大人也是應允的。」

  韓復頓時眼前一亮。

  張師爺的意思,就是讓自己收取商稅,這倒是個好辦法。

  楊士科有些猶豫,但他現在確實也拿不出銀子,因此並不作聲,等於是默認了此事。

  順著張維楨的思路,韓復又提出來說,能不能讓巡城兵馬司接管襄京城的六門,收點人頭稅,進城稅什麼的。

  這可是相當大的一筆油水,而且要比商稅好收的多。

  當初自己進城的時候,就花了不少錢呢。

  結果楊士科和張維楨一聽,連忙都說不可。

  這六座城門,早就是被楊彥昌和路應標兩位軍爺給瓜分完了,連防禦使李大人都不能染指,更何況其他人。

  韓複本來只是漫天要價,隨口一提,見到這是南營北營的自留地,也就沒有再堅持。


  而楊士科見到實在是沒有給韓復什麼支持,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補償般說道:「今日兵憲大人同意設置巡城兵馬司之事後,已經同意了要將府庫里的武備,撥出一部分給韓大人,只是後來兵憲大人急著與兩位將軍商議軍情,未來得及詳談。等到晚間,我再去找李大人商議,無論如何也要替韓大人將此事儘快定下來。」

  聽到楊士科這麼說,韓復都有點意外。

  雖然說這位襄京縣令,性子比較傲,喜怒皆形於色,但這工作態度是真的沒的說,絕對稱得上是兢兢業業了。

  韓復千方百計的想要和襄京城裡的頭頭腦腦搭上線,最主要也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能夠有一個官面上的身份,從而光明正大的練兵。

  順便儘可能薅一點羊毛。

  眼下有了巡城兵馬司這個編制,又能夠獲得武備上的補充,已經超過了韓復最開始的預期。

  至於說糧餉什麼的,他本來就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今日之事的收穫,已經足夠豐厚了。

  當下,他不再提公事,只是頻頻舉杯,向楊士科和張維楨兩人敬酒。

  上次在青雲樓這個雅間的時候,楊士科只是略坐了坐,連筷子都沒有動就走了,而今日,因為解決拜香教之事有望,楊縣令興致頗高,與韓復碰了好幾杯。

  楊士科之前只是鄖西縣的一個生員,有記憶以來的人生,都是在讀書寫文章當中度過,自然談不上什麼酒精考驗,和韓復連喝了幾杯以後,也是面色酡紅,舌頭打結,一副不勝酒力的樣子。

  而張維楨也是坐在椅子上,身體都要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一桌酒席,吃得賓主盡歡。

  出了青雲樓,楊士科已經是醉得人事不省。

  等到韓復把楊大人送上轎子,叮囑家人好生照料之後,剛剛還東歪西倒,走路都要靠胖道士攙扶的張維楨,忽然站直了身體,逕自走了過來,將韓復拉到了一邊。

  韓復還以為這老東西又想要銀子,正想著要敲打對方幾句,忽然感覺手上多了一塊沉甸甸,涼絲絲的東西。

  低頭一看,正是一錠足重五兩的紋銀。

  「張先生,你這是?」

  張維楨臉上通紅,也不知道是不勝酒力,還是其他的原因,他拉著韓復的衣袖,低聲說道:「韓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

  「張先生這說的是哪裡的話?你我之間,何須一個『求』字?先生有何吩咐,但講無妨。」韓復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手中卻捏住了那碇銀子,準備待會視情況再決定如何處理。

  「老夫第一次見韓大人,便知韓大人不僅忠勇,更是重情義之人,老夫果然沒有看錯!」

  張維楨先是說了這麼一句,然後臉上難得的露出了點不好意思的色彩。

  韓復察言觀色,心說這老傢伙怎麼還難為情起來了?

  總不能是想要問我韓某人,有沒有可以一振雄風的祖傳秘方吧?

  張維楨猶豫了一番,斟酌著開口道:「實不相瞞,老夫前不久剛納了一房小妾……」

  「張先生寶刀不老,金槍不倒,本官實在佩服。」不等他說完,韓復立刻贊道。

  「讓韓大人見笑了。」張維楨扯動嘴角笑了笑,緊跟著又說道:「我這房小妾,有一個不成器的弟弟,高不成低不就,也實在不是讀書的料。但他自小就愛耍槍弄棒,頗有幾股子蠻力,老夫想著兵馬司初設,韓大人正是用人之際,便想讓他到韓大人麾下效力,供韓大人驅使。」

  幫小舅子走後門,塞關係戶是吧?

  這種事情也算是古今中外的官場常態了,韓復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關係戶和關係戶之間也是天差地別。

  小舅子同樣如此。

  比如漢武帝的小舅子和宋太祖的小舅子,簡直就不是一個次元的。

  張維楨是楊縣令的謀主,能當半個襄京縣衙的家,他難得開一次口,韓復也不好冒然拒絕。

  心中想著,如果此人實在不堪用,就給他量身定做個冷板凳,每月一二兩銀子養著就是了。



  這買賣也不算虧。

  當下笑道:「好說好說,明日讓這位兄弟到寒舍來一趟,本官必定酌情安排!」


  為了給這個小舅子謀個差事,張維楨最近一段時間,可是被那第三房小妾鬧得夠嗆,簡直是不勝其煩,頭痛的很。

  眼下見韓大人答應下來,他了卻一樁心事,對著韓復拱手作揖,千恩萬謝,連說改日請韓大人到眠月樓吃酒。

  韓復聽得心中好笑,心說你給小舅子找工作,結果要請我去吃花酒,也不知你那第三房小妾聽聞此事的話,會是什麼表情。

  張維楨自然不知韓復心中所想,他辦妥了這件事,瞬間又絲滑自如的切換回了,東倒西歪,不勝酒力的狀態。

  把旁邊的胖道士石玄清,看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

  送走張維楨,回到位於獅子旗坊的宅院。

  韓復剛進門廳,見丁樹皮連忙迎了上來,湊到自己耳邊,低聲說道:「韓大人,娘舅子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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