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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火銃手

2025-09-04 00:31:08 作者: 陸杖客

  張維楨愁眉不展,他下意識的左右各看了一眼。

  這間屋子內,還坐著身穿統一制式藍袍的趙石斛。

  韓復笑道:「這位小兄弟是本官心腹家人,信得過,張先生有話但講無妨。」

  位於下首的趙石斛,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挺起了胸膛,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在往上涌,一張臉頓時變得紅彤彤的。

  張維楨有些奇怪的看了對方一眼,不明白這位小兄弟為什麼如此激動,不過他現在也沒有八卦別人的心思,只是壓低聲音說道:「自進入四月後,北方開始有各種消息,昨日有河南府的塘報,今日更是有京師來人……」

  說到這裡,張維楨頓了頓,又用比剛才更為低沉複雜的語氣道:「我大順皇爺攻破京師的消息,應當是真的了。」

  「什麼?」

  韓復假裝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般,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手足無措的就那麼站著,身體漸漸的開始有些顫抖,一張臉變得雪白,兩隻眼睛空洞無神,眼眶紅了起來,內里似有點點水霧蘊藉。

  韓科長努力了半天,始終沒有找到想哭的感覺,無奈放棄了淚流滿面的打算。

  暗叫一聲慚愧,穿越過來以後,沒有了舞台,演技都有些生疏了。

  他攏起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淚以後,方才豁然省悟一般,又連忙坐了回去,一副犯下彌天大罪般的樣子,對張維楨道:「慚愧慚愧,萬死萬死,本官原是前明的軍戶,驟然聞聽此事,一時有些失態,請張先生萬萬不要伸張。」

  

  張維楨倒是完全沒有想到,這位韓大人居然會有如此表現。

  他看了兩眼,見韓複眼眶通紅,不似作偽。

  想著數百年的朱家天下,一朝崩塌,心中也湧上了種種悲涼。

  「韓大人果然是忠義無雙之人!」

  張維楨和韓復這幾天也算是打過不少交道了,也說過不少次稱讚韓復忠義的話,但今天這一次,絕對是他發自內心的想法。

  在古代社會,「忠」就是最大最正確的價值觀,這甚至超越種族、超越敵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能牢牢占據一個「忠」字,哪怕是敵對陣營的人,也會受到社會各個階層的普遍推崇。

  而與之相反,不忠之人,哪怕為己方陣營做出再大貢獻,百年以後也是要上《二臣傳》的。

  不過,韓科長剛才的那番演出,不僅僅是給張維楨看的,同樣也是給趙石斛看的,也不單純是為了塑造自己忠義的人設,而是另有目的。

  張維楨繼續說道:「韓大人原是前明的千戶,聞此消息之後,有此反應,又何罪之有?便是我大順永昌皇爺見了,也要贊韓大人一聲,是條忠義的好漢子!」

  韓復心說,那可不。

  李自成進北京之後,除了肉體上拷打那些投誠的官員外,還經常當眾陰陽來求官的前明官員,動不動就來一句「汝主何在」,或者發出類似於「卿等如此有才幹,早幹嘛去了」的靈魂拷問。

  而且根據史料記載,進京後的李自成還保持著天然樸素的價值觀,對於前明留下的廠衛,立刻進行了打擊和遣散,「盡驅閹宦出城,不許復入。」

  同時對那些貪官污吏和勛貴,也「給予摧毀性的打擊」,弄死了一大批。

  其中就包括成國公朱純臣。

  沒錯,就是那個三月十九日,崇禎倉促失措,在城內如無頭蒼蠅般亂轉,然後來到成國公府門前,想要找朱純臣商議對策,被門子告知老爺赴宴去了的那個朱純臣。

  他千方百計的和崇禎撇清干係,並且在李自成入城後的第一時間,就上了勸進表,結果還是難逃一死。

  相反,李自成對於民間耆老則是和顏悅色很多,經常召見這些人「問民間疾苦,有無擾害」。

  對於真正有才德的文人,李自成同樣表現出了足夠的「禮賢下士」,在一次召對之後,某官向李自成打躬,而李自成居然也作揖回禮。

  從這些例子也能夠看得出來,大順天子李自成,進京以後雖然在政治上和軍事上都犯下了很多重大的失誤,但確確實實還是有著很樸素的善惡觀的。

  如果他能夠坐穩江山的話,相信他的政治能力會慢慢的得到增長。

  可惜。

  歷史沒有給他這個時間。

  可惜。

  亂世之中,從來都是沒有底線的人最能獲得勝利。

  在心中感慨了一番之後,韓復問道:「城中的幾位大人,聽聞這個消息之後,想要用兵,因此催促楊大人儘快籌措糧草?」

  「便是因為此事,南北兩營的兩位老爺,同時坐不住了。」一提這個話題,張維楨瞬間又變回了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嘆了口氣又道:「唉,不僅是楊將軍和路將軍,就連兵憲李大人,府尹牛大人也連連催促。」

  其實這個行為倒也不難理解。

  當聽說李自成進北京之後,所有人都認為,以後這天下就是大順朝的天下了,仗也肯定是越打越少,如果不抓緊時間再打幾仗,立下點功勞的話,子孫後代掃墓的時候可能都要指著棺材板罵,給你機會你抓不住啊!

  「張先生,韓某也只是在你面前說一說,幾位大人到底還是操切了些,若是能夠等到夏糧收穫以後再行征派的,就會容易很多。」韓復看了眼邊桌上的茶盞,害怕對方誤會,沒好意思去端。

  張維楨大有同感的點了點頭:「韓大人所言極是!可惜聽聞京師之事後,連李大人和牛大人都坐不住了,這兩位大人一發話,楊大人也只能領命照辦。」

  說到這裡,張維楨看著韓復,眼神中流露著期待的說道:「老夫方才見到韓大人在施粥招兵,此事還需要快些,再快些,兵員也招的足一些,將來萬一有變,人多些總比人少些要好!」

  「哎呀,張先生有所不知,本官財力有限,便是散盡家財,也頂多再養二三十兵,再多的話,本官便是當褲子也養不起了。」韓復趁機大倒苦水道:「況且,兵器、衣服、糧草在在匱乏,如果真要有事,本官也只能領著我那幾個花子軍,為楊大人賣命了。」

  「武備的事情,兵憲已經應允了,韓大人今日便可去領,另外還有告身、印信等物。」

  「至於說糧餉……」

  張維楨也知道,韓大人現在某種程度上干繫著他和楊縣令的身家性命,也是發了狠,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說道:「我會讓楊大人向牛大人和李大人申白此事,無論如何也要請兩位大人,撥些銀子糧食出來。」

  說到這裡,張維楨還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又補了一句:「天底下豈有如此空口白牙,便讓人效死力的道理!」

  韓復用眼前餘光看了張維楨一眼,只見這位平日裡瀟灑飄逸,好似得道高手的張師爺,這時臉上因激動而泛起了陣陣潮紅,一副頗為憤懣的樣子。

  看起來最近一段時間,對襄京城裡幾位大人,既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的行為,同樣有很大的意見。

  不過韓復倒是挺高興的。

  武備即將到手,而且連告身和印信也都準備好了,雖然這都是不需要官府額外花一文錢的東西,但這個行政效率,確實沒得說。

  談完了正事以後,張維楨起身告辭。

  韓復帶著趙石斛,將他送至門外,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身高近六尺的漢子。

  宅院門口,本來有兩個站崗的士卒。

  這兩個士卒,手中各握著一支紅纓長槍,站得筆直。

  而那個漢子起初先是觀察了一陣子,想要看看這兩個人,多長時間會動一下。

  結果他看了近兩刻鐘,見那兩個士卒不僅身體始終紋絲不動,連面上的表情都毫無變化,仿佛就是泥塑的一般。

  那漢子去過南守備署,去過北守備署,去過防禦使署,但還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他心中好奇,又忍不住的想要和這兩人較勁,當下也學著兩人的樣子,兩腿併攏,兩手垂落貼著長褲,昂首挺胸,站在了旁邊。

  等到張維楨出來時,他站在門廳的台階上,扭頭張望,始終不見自己小舅子的蹤影,正以為這傢伙偷偷跑了呢,忽然瞥見門口的衛兵多出了一個,分外眼熟。

  不是自己的妻弟,還能是誰?

  看著那個站在牆邊,繃著臉,扮演起衛兵的妻弟,張維楨以手扶額,實在是頭痛的很。

  「韓大人,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妻弟,名喚李伯威,秉性這個……這個……」張維楨看了一眼,對外界事物恍若未聞,專注地扮演衛兵的小舅子,又道:「秉性這個頗為質樸,但很是有幾把子氣力,五六十斤的石鎖他可單手提起。以後便在韓大人帳下聽用,但有紕漏不遵軍令之處,韓大人只管打罵,打死勿論。」

  韓復也是一出門就注意到了,這個COS門衛的大漢,正想著這是何方神聖呢。


  原來竟然就是張維楨昨天說的那個小舅子。

  看這樣子,憨是憨了點,力氣倒是有的,而且也不像是自己想的那種遊手好閒,難以伺候的大少爺。

  不過。

  明末的少爺們,多多少少都是有點奇怪癖好的,還需要仔細觀察一段時間再看。

  「好說好說,這位李公子如此高大威武,將來必是一員勇將。」韓復笑道。

  張維楨似乎對這個李伯威非常頭疼,害怕韓大人反悔,也不願意多提,客氣了兩句以後,也不和李伯威打招呼,逕自下了門廳的台階。

  韓復一氣將他送到了西直街路口,看到粥鋪附近的情景,張維楨又忍不住對韓大人說,一定要儘快多招人手,他儘量向上面要點糧食。

  並且又叮囑韓復,下午申時之前,去縣衙找他,由他陪同到武庫領裝備。

  送走了張維楨,韓復心中想著,該如何安排那位喜歡COS衛兵的關係戶。

  他前兩天還在發愁,手上的特殊人才太少,結果這兩天,特殊人才好像又多了一些。

  各種小舅子,一個接著一個的來。

  如何安排是需要好好思量的問題。

  那個李伯威畢竟是張維楨正兒八經打過招呼的,自己禮都收了,讓對方從大頭兵干起,好像也不太合適。

  而且,他也不打算讓這種關係戶進戰兵隊。

  唔……

  正好巡城兵馬司的架子搭起來了,還沒來得及往裡面塞人,那李伯威看著挺高大的,又有著張師爺的關係,給他一個親兵的身份,讓他帶隊巡城,應該算是物盡其用。

  戰兵隊和招募的那些新勇,個個都是寶貝,肯定不能給李伯威帶。

  有用不上的邊角料,給這位李公子倒是正合適。

  正想著。



  「韓大人?韓大人!」一道帶著討好的聲音傳來。

  韓復抬頭一看,正見面前站著個二十七八歲,臉頰消瘦,眼窩深陷,左耳缺了一塊的漢子。

  認得是之前在荒園幹過雜活的力夫,便笑道:「劉進寶,吃過午飯不曾?」

  劉進寶大早上就在粥鋪旁邊徘徊,站了一上午,不僅沒當上兵,還挨了一頓打,更是連一碗粥,一個餅子都沒有吃到。

  這時聽韓大人這麼問,劉進寶連連擺手,實則滿懷期待的說道:「小人不餓,小人不餓。」

  「哦。」韓復點了點頭:「我也不餓。」

  「……」劉進寶瞪大眼睛,張大嘴巴,愣在了那裡。

  「對了,想不想當兵吃糧?」韓復問了一嘴。

  在等到對方肯定的答覆之後,韓復拉著劉進寶,走到了宅院的八字牆邊,指著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體格魁梧,正站得筆直的漢子,對劉進寶說道:「以後你跟著他就行了。」

  「啊?!」劉進寶再度瞪大眼睛。

  不遠處。

  目睹了這一切的丁樹皮,同樣目瞪口呆,連指間的忠義香都忘了吸了。

  老子就說這劉進寶可用,驢球日的葉大個和馮老三偏偏不信,怎麼樣,連韓大人都親自把劉進寶給招進來了!

  ……

  ……

  在南北兩營積極備戰,整個襄陽府都開始加派催征的情況下,兵憲李之綱總算是大方了一回,親自寫了文書,讓新任巡城兵馬司提督韓大人,從武庫裡面挑了150把狼筅、80支長槍、70面長牌。

  這些都是前明官軍留下的武備。

  除了長槍是大順軍能夠用得上的之外,狼筅尺寸過長,不利於流動作戰,長牌每面重40斤以上,同樣會影響順軍的機動性,都是被丟在庫里吃灰很久的東西。

  把這些東西,送給韓復,李之綱一點都不心疼。

  另外。

  還有一大堆順軍用不上,不愛用的火器,包括三眼銃50桿、火箭車5架、虎蹲炮3門、鐵蒺藜兩百斤,子母炮兩門等等。

  這些武備,都因為和順軍的用兵思路以及戰鬥方式不適配被棄之不用。

  被當做垃圾一般,一股腦全都給扔了韓復。

  而這些火器當中,最讓韓復感到欣喜的是兩百支鳥銃。


  這些鳥銃都是前明官軍的制式裝備,雖然在庫中吃灰了很久,保養的情況比較差,但對於韓復來說,還是相當急需的好東西!

  他現在的整個戰鬥體系當中,最為缺乏的就是遠程打擊能力。

  想要大規模的從0開始培養弓箭手,幾乎是痴人說夢,他韓科長就算是等到「我大清」的阿濟格來了,都不一定能夠培養出一百個合用的弓箭手。

  而火銃手則完全不一樣。

  這玩意不僅能夠滿足對戰之時的遠程打擊的需求,更為重要的是,可以批量生產。

  不僅僅是說火銃可以批量生產,火銃手同樣可以批量生產。

  此時火銃手所使用的鳥銃,又叫火繩槍,雖然射擊之時相當繁瑣,即便是熟練者,也只能一刻鐘射三發。

  但是將射擊前後的這些準備動作分解以後,進行大量重複性的訓練,很快就可以形成相應的肌肉記憶。

  戚少保在《紀效新書》當中就說「新選銃手,旬月可用」,可見相當的速成!

  有了這些裝備,加上戴家昌、劉有弟各招了四個學徒之後,產量也慢慢上來,韓大人立刻開始了全軍大練兵。

  除日常訓練之外,開始在全軍挑選火銃手。

  荒園內,每日槍炮聲不斷,甚為壯觀。

  在練兵的同時,韓復也在等待著楊士科派到鄉下催征的三班衙役,有沒有自己所期待的消息傳來。

  他既然想要拜香教在鄉下搞點事情,又希望他們能夠儘可能的晚一點,同時不要搞那麼大。

  日日夜夜的等待,讓韓科長的心情,就像是初戀少女在等待著她的情人,既怕他不來,又怕他亂來。

  如此過了三日之後,四月初八日午飯後,張維楨蓬頭垢面,失魂落魄的找到了韓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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