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哲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不需要去查閱任何資料,那些內容,在他被確定為龍驤副官的那一刻起,就被烙印在了他的靈魂里。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他需要當著龍驤本人的面,親口說出那段禁忌的歷史。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一個乾澀、沙啞,仿佛從另一個時空傳來的詞語,從他的口中,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淵……域。」
意為,深淵區域。
「是的,淵域。」
龍驤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事實。
「而我們的故鄉,人類真正的搖籃,是那顆名為藍星的星球。」
「淵域降臨的那一天,也是人類職業者體系,被迫起步的那一天。」
他的話,與衛哲記憶中的絕密檔案,開始逐一重合。
「無數怪物,從淵域的裂隙中湧入現實,文明傾頹,生靈塗炭。」
「但人類,在絕境中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潛力,職業者體系應運而生。」
「先輩們浴血奮戰,不僅擊退了入侵者,更是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他們整合了藍星所有的力量,遠征淵域,開闢戰區,一步一步,打下了我們如今所立足的江山。」
衛哲閉上了眼睛,那一段段冰冷的文字,此刻在他的腦海中,化作了無比鮮活、慘烈的畫面。
但他知道,故事還沒有結束。
最關鍵的轉折,還沒有到來。
果然,龍驤的話鋒一轉。
「只是,在這場持續了數百年的遠征中,人類……分裂了。」
「堅守故土,認為藍星才是唯一根基的『藍星派』。」
「和主張徹底放棄藍星,將所有力量集中於淵域,開闢新家園的『遠征派』。」
「理念的不合,最終演變成了無法彌合的決裂。」
「雖然如今,雙方還保留著最低限度的交流渠道,但實際上,我們早已形同陌路。」
「他們稱呼我們為『淵域人』,背棄故鄉的遺民。」
「我們稱呼他們為『藍星人』,固步自封的守舊者。」
說到這裡,龍驤自嘲地笑了笑。
「可笑嗎?明明是同根同源的同胞,卻因為生存方式的不同,變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種族。」
衛哲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這些秘辛,他都知道。
但他從未像今天這樣,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段歷史背後所蘊含的沉重與悲哀。
「藍星,雖然保留了職業者體系的火種,但畢竟怪物大多都被阻擋在了淵域戰場。久而久之,只剩下些許漏網之魚的故鄉,整體實力已經遠遠落後於我們。」
「而我們淵域……」
龍驤頓了頓,看向光幕上那片血色的戰場。
「看似強大,但實際上,也早已陷入了瓶頸。」
「新的戰區,已經數百年沒有成功開闢過了。」
「我們的力量,不足以支撐我們走得更遠。而藍星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守住他們自己。」
「我們,停滯了。」
「整個種族,都停滯了。」
衛哲猛地抬起頭,他的思維在極度的震撼中,反而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個宏偉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上將,您的意思是……」
他的話語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您真正的目標,是重新整合藍星與淵域的力量!讓分裂的族群,重新歸一!」
然而,龍驤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如果只是那樣,事情反而簡單了。」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衛哲臉上的激動與嚮往,瞬間凝固。
簡單了?
這還簡單?
「上將,我……」
「在淵域,早就沒有了國家的概念。所謂的軍部,不過是舊時代國家軍方勢力延續下來的,最大的武裝集團而已。」
「我們算頂尖,但不是唯一。」
「當整個社會的發展陷入長久的停滯,當新的戰區遲遲無法開闢,當所有人都看不到前進的希望時……你猜,會發生什麼?」
衛哲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歷史,想到了那些因為資源枯竭而爆發的無數次戰爭。
龍驤沒有讓他猜測太久。
他用一種近乎於冷酷的平靜,揭開了那個血淋淋的,被所有人都刻意迴避的真相。
「已經有人,將目光……轉回藍星了。」
轟!
衛哲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說,那裡的力量實在太過弱小,怪物資源也早已枯竭。」
「但是……」
龍驤轉過頭,他那雙深邃的眸子,第一次讓衛哲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那裡的人口,是遠超淵域的,最龐大的……資源。」
「資……源……」
衛哲的嘴唇在哆嗦,他感覺自己的牙齒都在打顫。
他無法將「人口」和「資源」這兩個詞聯繫在一起。
這根本就是……
「你想到了,對嗎?」
龍驤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將那些未經開發的藍星人,當做資源一樣處理。」
「當然,已經是資源,自然無法說有什麼人權……也不知道會被如何處理。」
「對藍星來說,他們甚至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對那些人來說,這不過是一場高效的資源採集。」
「對我們來說……」
龍驤沉默了。
衛哲的身體,已經徹底僵住。
一股冰冷的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自己剛才那個「整合歸一」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多麼的可笑。
這不是整合。
這是吞噬!
這是把同根同源的同胞,當成豬狗一樣的牲畜,進行圈養和屠宰!
「不……這不可能!軍部絕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衛哲幾乎是嘶吼著喊了出來。
這是他作為軍人的底線,是他所有信念的基石!
「我們當然不會允許。」
龍驤的回答,卻並沒有讓衛哲感到絲毫的安慰。
「但我們,能阻止多久?」
「當這種思潮,在淵域的高層中,已經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備用方案』時,我們能做什麼?」
「發動內戰嗎?讓人類在面對淵域深處的恐怖之前,自己先打得頭破血流?」
「所以……」
衛哲艱難地開口,他看著光幕上那個已經開始為「軍用訓練法」而瘋狂的會場。
「軍用訓練法……您將它公開……是為了……」
「這是我的計劃。」
龍驤終於說出了他的目的。
一個多元的,充滿了無奈與決絕的計劃。
「要麼,通過軍用訓練法,強行提升整個淵域的實力,讓我們擁有足以開闢新戰區的力量。只要有了新的目標,新的利益,自然就能轉移內部的矛盾。」
「要麼……」
龍驤的聲音頓了頓。
「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在內戰爆發之前……給藍星人,一點自保的希望。」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上。
「我畢竟……是從那裡出來的。」
「軍用訓練法,不可能讓藍星在短時間內擁有抵抗淵域的實力。但它的出現,會在藍星催生出無數相關的產業,會改變他們的社會結構,會強行拔高他們的整體實力。」
「最重要的是……」
龍驤重新看向屏幕,他的話語,充滿了冰冷的計算。
「它會增加成本。」
「對於淵域的那些野心家來說,只要啃下藍星這塊骨頭的難度,大於他們能得到的好處……」
「藍星,也就安全了。」
「到那時,說不定整合藍星和淵域的所有力量,也不是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