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傢伙這兩天為了照顧小花,恐怕餓了不少次肚子。
微雨的小臉瞬間漲紅。
她的小臉瞬間漲紅。
然後,她抬起頭,用一種帶著鼻音的、細若蚊蚋的、但又無比認真的口吻,小聲問道。
「爸爸……」
「我們……先吃飯嗎?」
那一聲「爸爸」,像一個精準投擲的靜音炸彈,在林陽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整個人都麻了。
之前那個中年治安隊員在的時候,他還能靠著腎上腺素和應激反應,撐起一副臨危不亂的兄長模樣。
現在危機解除,那股被強行壓下去的荒謬感,混合著疲憊,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孩。
小臉哭得通紅,鼻頭也紅紅的,一雙大眼睛還掛著水汽,正用一種混合著期待、飢餓和依賴的複雜情緒瞅著自己。
我們……先吃飯嗎?
這問題問的,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餓著肚子的普通父女。
林陽張了張嘴,一肚子想要糾正邏輯、釐清關係的話,在對上那雙清澈的眼睛時,又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算了。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跟一個腦迴路清奇、心理狀態極不穩定的「超算」少女講道理,顯然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尤其是在她餓著肚子的時候。
林陽吐出一口濁氣,放棄了掙扎。
他現在也不差錢。
自從和楚心柔那個富婆玩到一起後,他就對錢失去了概念。
想到這裡,林陽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個外賣軟體。
上面的店鋪琳琅滿目,跟他在廢棄工地啃了幾個月乾糧的日子,恍若隔世。
他劃拉了幾下,直接找到了最貴的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火鍋店。
頂級雪花牛肉,四份。
手切鮮羊肉,四份。
毛肚黃喉腦花鴨腸,各來兩份。
各種蔬菜丸子,點上。
再來一箱冰鎮飲料。
他甚至還細心地找到寵物用品區,給小花訂購了最頂級的進口羊奶粉和一個配套的奶瓶。
既然要當「家人」,總得有點家人的樣子。
一頓飯而已。
他現在,吃得起。
半小時後。
帳篷里,熱氣騰騰。
一個可攜式的小鍋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郁的牛油香氣驅散了雨後的濕冷,充滿了整個狹小的空間。
黑毛、黃毛、白毛、灰毛四條大狗,正襟危坐,排成一排。
它們的面前,各放著一個巨大的不鏽鋼盆,裡面堆滿了切成大塊的、剛剛涮好的頂級牛肉。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林陽,口水在嘴角瘋狂分泌,但沒有一個敢先動。
沒有主人的命令,絕對不吃。
這是刻在它們骨子裡的紀律。
帳篷的另一邊,微雨抱著膝蓋,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的東西。
她的動作很慢,很小心,仿佛怕自己吃得太快,眼前的一切就會變成一個泡影。
而林陽,則坐在中間,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手機,正在處理楚心柔發來的信息。
【楚心柔:在?今晚你們學校那邊的動靜很大,你沒被波及吧?】
【林陽:沒事,剛解決了一點小麻煩。】
【楚心柔:那就好。我爺爺想見你,明天有空嗎?】
【林陽:明天……再說吧,我先把我女兒安頓好。】
【楚心柔:???】
看著屏幕上那三個鮮紅的問號,林陽都能想像出電話那頭,楚大小姐那副驚愕的模樣。
他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沒有再解釋。
這事兒,沒法解釋。
「可以吃了。」
他放下手機,對著狗隊下達了命令。
「嗷嗚!」
四條大狗發出一聲歡快的低吼,齊齊把頭埋進了飯盆里,風捲殘雲。
那吃相,看得旁邊的微雨都呆住了。
林陽沒管它們,他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微雨的碗裡。
「多吃點,你太瘦了。」
女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然後把頭埋得更低,用細若蚊蚋的音量應了一聲。
「……嗯。」
帳篷里的氣氛,在食物的香氣中,變得異常溫馨,也異常詭異。
林陽看著這「一家人」和諧共餐的畫面,內心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他看見微雨放下了自己的碗筷。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林陽剛剛順手放在一旁的羊奶粉和奶瓶,走到角落裡,開始笨拙地沖泡起來。
測試水溫,搖晃均勻。
然後,她抱著還在熟睡的小奶狗「小花」,將奶嘴輕輕塞進了它的嘴裡。
小花似乎在睡夢中聞到了奶香,下意識地開始吮吸。
微雨看著這一幕,那張一直緊繃著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淺淺的笑意。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喜悅。
林陽靜靜地看著。
看著女孩專注而溫柔的側臉。
看著她懷裡那個正在努力汲取生機的小生命。
忽然。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
不對勁。
有一個地方,很不對勁。
微雨的能力……是堪比「超算」的分析與洞察。
就像剛才,她能精準地計算出那隻天災級怪物的核心坐標。
那麼……
她也一定能看出來,在自己回來之前,小花的狀態,是絕對的、不可逆轉的瀕死。
是任何常規手段都無法挽回的,百分之百的死亡。
換而言之。
在她撿到小花,並決定照顧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她知道,她省下自己的口糧去換取的那一點點食物,根本救不活這隻小狗。
她知道,她每天的祈禱和守護,最終迎來的只會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什麼都知道。
但她還是那麼做了。
為什麼?
林陽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個正沉浸在「餵奶」的喜悅中的女孩,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不是愚蠢。
而是一種……連他都無法理解的,固執。
「微雨。」
他開口了。
女孩被嚇了一跳,抱著小狗的手臂都收緊了些。
「你之前……知道小花救不活,對吧?」
微雨愣住了。
她抱著小狗,茫然地看著林陽,似乎沒明白他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
林陽耐著性子,又重複了一遍。
「你的能力,應該告訴過你,它當時已經沒救了。你做的所有事,都不會有任何結果。」
帳篷里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連四隻大狗都停止了進食,齊刷刷地抬起頭,看著他們。
微雨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吮吸著奶瓶的小花,過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很輕很輕的音量回答。
「可是……」
「再神奇的能力,也總有出錯的時候呀?」
這句話,像一根羽毛,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落在了林陽的心湖裡。
林陽整個人都僵住了。
出錯的時候?
是啊。
能力不是神。
數據也不是真理。
他回想起小花被救活的整個過程,一股寒意,混合著某種難以名狀的敬畏,從脊椎骨竄了上來。
那根本不是治療。
那是一場由無數個「不可能」串聯起來的,堪稱神跡的巧合。
首先,是小花自己。
這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奶狗,在和黑毛它們失散後,獨自在危機四伏的城市廢墟里,硬生生挺了一個多月。
這是何等頑強的生命力?
然後,它被微雨撿到了。
被這個明知道救不活,卻還要拼著自己餓肚子,也要去延續那份萬億分之一希望的「傻丫頭」撿到了。
接著,微雨帶著它,不多不少,正好來到了自己曾經棲身的這個帳篷。
再然後,自己回來了。
沒有早一分,沒有晚一秒,正好在小花生命之火即將熄滅的最後時刻,回來了。
緊接著,那隻天災級的怪物出現了。
如同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精準地為自己送來了升到60級所需要的經驗值,以及那個至關重要的、全新的賦能連結名額。
最後,在自己和微雨的聯手之下,險而又險地完成了絕殺,趕回來,用【賦能者】的職業特性,強行將它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這一連串的事件,環環相扣,缺一不可。
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偏差,小花現在都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是巧合?
林陽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他看著微雨懷裡那個小小的、脆弱的、正在安睡的生命。
一種荒誕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小東西……
它長大以後,指定很難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