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的表演,開始了。
「這虛名,太生分了!太見外了!」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我提議!今日,當著諸位前輩的面,當著龍尊大人的面,我與心柔,結為異姓兄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轟!
整個大殿,炸了。
所有人都懵了。
結為兄妹?
楚心柔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來算算……」
林陽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計算起來。
「你是六月生的,我是八月……哎呀!」
他一拍大腿,臉上綻放出無比燦爛,無比真誠的笑容,對著楚心柔,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動作標準,姿態謙卑,比她剛才的跪拜,有過之而無不及。
「心柔姐!請受小弟一拜!」
「噗……」
遠處的錢多多,一口酒直接噴了出來。
秦風和趙擎,肩膀抖得跟篩糠一樣,臉都憋紫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石化了。
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家主,一個個張大了嘴,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這……這……
輩分,徹底亂了啊!
楚心柔地位高,輩分不高啊……
你這?
林長老……管楚心柔,叫姐?
那他們以後見了楚心柔,該叫什麼?
姑奶奶?
楚心柔的臉,青了,白了,又紅了。
她感覺自己的頭頂,在冒煙。
然而,林陽的社死報復,才剛剛開始。
他直起身,一把拉過旁邊還端著酒杯,處於石化狀態的陳天霸。
「小陳!別愣著啊!」
他熱情地拍著老頭子的後背。
「來來來,你不是要敬我嗎?正好!我們一起,給我剛認的親姐姐,敬一杯!」
陳天霸:「啊?」
他徹底傻了。
他看看林陽,又看看臉已經黑如鍋底的楚心柔。
老爺子本身記性就不好,加上已經陪了好些杯,現在林陽說啥,他也就順著做動作。
「來啊!」
林陽不由分說,架著老頭子的胳膊,將他轉向楚心柔的方向。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無比響亮,無比恭敬,還帶著一絲撒嬌意味的腔調,對著楚心柔喊道。
「心柔姐!小弟和陳天霸,敬你一杯!」
那一聲「心柔姐」,喊得是情真意切,響徹雲霄。
陳天霸被林陽架著,老眼昏花,腦子裡一團漿糊。
他只記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是連龍尊都要平輩論交的「林長老」。
林長老讓他敬酒,他就敬酒。
現在,林長老讓他敬「心柔姐」,他也就跟著敬。
「小……小輩陳天霸,見過……心柔姐!」
老頭子不明就裡,被林陽帶著,一個踉蹌,也跟著彎下了腰,手中的酒杯晃晃悠悠,差點灑出來。
轟!
如果說剛才林陽那一聲「心柔姐」只是在大殿裡投下了一顆炸雷。
那麼陳天霸這一拜,就是引爆了一顆核彈。
整個大殿,所有御獸世家的家主、長老、子弟,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僵在了原地。
陳天霸是誰?
陳家上一代的老家主!論資歷,比現在的楚家家主楚雲山還要老上一輩!
在場一半以上的家主,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陳老太公」。
現在,這位老太公,管楚心柔叫……姐?
那他們以後,就只能叫她……太姑奶奶了?
遠處的角落裡,錢多多再也忍不住,把整張臉都埋進了面前的蛟龍腿肉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被壓抑到極致的「嗚嗚」聲。
秦風和趙擎兩人,則不約而同地鑽到了桌子底下,假裝在撿筷子。
沒眼看。
真的沒眼看。
太慘烈了。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慘無人道的,針對楚心柔的公開處刑。
而行刑者,正是那個笑得一臉純良無害的少年。
楚心柔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那張原本沉靜高貴的臉,此刻的色彩,比調色盤還要精彩。
先是錯愕的白,然後是震驚的青,最後,是血液倒灌上頭,憤怒到極致的豬肝紅。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沖,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血管爆裂。
她死死地盯著林陽。
如果視線可以殺人,林陽現在已經被凌遲了千百遍。
林陽卻仿佛毫無所覺,依舊保持著九十度鞠躬的謙卑姿態,甚至還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捅身邊的陳天霸。
「小陳,你看我姐,是不是太激動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又抬起頭,衝著楚心柔,露出了一個催促的,帶著幾分委屈的表情。
「心柔姐,你快舉杯啊,我跟陳老……咳,我跟小陳的胳膊都酸了。」
「你……不給小弟這個面子嗎?」
最後那句話,又輕又軟,還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但在楚心柔聽來,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刺耳。
給面子?
這杯酒她要是接了,她楚心柔今天就不是在御獸一脈立威,而是直接立地飛升了。
至於原因。
她死死地咬著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陳老太公……」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
「是我,外曾祖父。」
林陽眨了眨眼,也愣住了。
他只是想噁心一下楚心柔,報復一下社死之仇,順便給自己撈點好處。
可他真沒想到,這老頭跟楚心柔還有這層關係。
曾外孫女給外曾祖父敬酒,天經地義。
外曾祖父管曾外孫女叫「姐」,還要給她敬酒……
這叫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這杯酒,別說楚心柔不敢接,就是給了她,她也端不穩啊!
林陽看著楚心柔那張快要滴出水來的臉,心裡那股邪火,總算是消散了大半。
行,算你狠。
就在他準備找個台階下,就此作罷的時候。
楚心柔,忽然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里,帶著無盡的疲憊,深深的無奈,還有一絲……認命般的嗔怪。
「我知道你心中有氣。」
她沒有再看別人,只是盯著林陽,那複雜的意味,只有林陽能懂。
「這次,你幫我把這個場子撐起來,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事後,必有重報。」
她頓了頓,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任何要求,只要我能做到。」
「三。」
言簡意賅。
楚心柔的呼吸一滯,剛緩和下去的臉,又有變黑的趨勢。
「三個……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獅子大開口!
這傢伙,簡直是趁火打劫!
然而,林陽根本不跟她討價還價。
他只是再次彎下腰,臉上重新堆滿了那燦爛到晃眼的笑容,用一種甜到發膩,膩到掉牙的腔調,拖長了聲音,深情地呼喚。
「心柔姐——!」
這一聲「姐」,喊得是百轉千回,情意綿綿。
楚心柔渾身一個激靈,當場炸毛。
夠了!
真的夠了!
她怕了!
她真的怕了!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敢說一個「不」字,下一秒,林陽就能拉著她的外曾祖父,當場來一段「姐弟情深」的戲碼,讓她今天徹底社會性死亡,連灰都不剩。
「好!」
一個字,從楚心柔的牙縫裡,狠狠地蹦了出來。
幾乎是在她那個「好」字出口的瞬間。
林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猛地直起身,然後,兩眼一翻。
「哎呀,不行了,這酒……後勁太大了……」
他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身子一軟,就朝著旁邊倒了下去。
旁邊的陳天霸,本來就站不穩,被他這麼一撞,也跟著「哎喲」一聲,兩人跟多米諾骨牌似的,一前一後,直挺挺地朝著地上栽去。
「林長老!」
「陳老太公!」
主位上的楚雲山反應最快,他猛地站起身,一聲大喝,聲音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驚慌與關切。
「快!快扶住林長老!長老不勝酒力,醉過去了!」
嘩啦啦!
離得最近的幾個楚家子弟立刻沖了上去,七手八腳地將「人事不省」的林陽和「徹底暈菜」的陳天霸扶住。
楚雲山快步走下台階,看了一眼被架起來,還在假模假樣打呼嚕的林陽,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滿堂賓客,朗聲宣布。
「諸位,林長老與我御獸一脈一見如故,心中歡喜,多飲了幾杯,已然醉了。」
「來人,速速送長老回客房安歇!」
一場即將演變成天大醜聞的鬧劇,就這麼被強行畫上了句號。
楚心柔站在原地,看著被眾人簇擁著,「昏迷不醒」地抬出去的林陽。
那傢伙的腦袋耷拉著,似乎真的醉得不省人事。
但就在被人抬著轉過拐角,即將消失在視線中的那一刻。
他的一隻眼睛,悄悄地,睜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