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抱著小狗，仰起小臉看著林陽。
「結束了，爸爸。」
「根據你提供的這份資料，我能研究出來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林陽看著她，看著那雙純淨的，已經褪去了數據微光的眸子。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辛苦了。」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很鄭重。
「小子！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直接跟啟源爆了？」
林陽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收回了手。
先鋒城上空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忽然。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燃燒著怒火的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充滿了愉悅和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
笑聲在狹小的帳篷里迴蕩，顯得那麼突兀，那麼格格不入。
龍尊懵了。
微雨也歪了歪頭，不解地看著他。
「爆了？」
林陽一邊笑，一邊擦掉眼角溢出的一點生理性淚水。
「那多沒意思啊。」
他的笑聲慢慢停歇，但那股子玩味的，混合著瘋狂的愉悅感，卻在他的每一個毛孔里蒸騰。
「我和啟源集團，可是還有整整十五年的合同沒履行完呢。」
「做人，要講信用。」
龍尊：「……」
它大概懂了。
這小子想玩無間道。
「御獸一脈那邊，我會處理。」龍尊的聲音冷靜了下來，帶著一絲凝重。
「我會找機會，用一種絕對不會暴露你和這個小丫頭的方式，給他們提個醒。」
「至於細節，我一個字都不會透露。」
它的化形還指望林陽呢。
林陽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蹲下身，無視了那條已經開始自行腦補，思考怎麼去當「謎語龍」的金色小龍。
無論他想在即將到來的戰爭中做什麼。
無論他的復仇計劃有多麼宏大和瘋狂。
有一件事，是所有計劃的基石，是絕對不能動搖的根本。
那就是學業。
不。
是實力。
必須以最快的速度，最系統的方式，瘋狂地提升實力。
淵域第一學府，新北大學。
那裡，就是他提升實力最快的渠道。
比公司戰爭更可怕的壓力其實是……
他現在根本就不知道啟源集團有多強，那場戰爭有多強。
這種無形的壓力可以視作無限大。
讓他稍有的感受到了一些焦慮。
甚至林陽還在內心中糾結，所謂的學業，對自己的提升真的會大過戰鬥麼？
要不要輟學，直接上戰場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瘋狂滋生的藤蔓，瞬間纏住了他的心臟。
但實際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上學，或是參軍這樣的事，是不是一種逃避，一種不敢直面啟源集團，直面孫晗宇的逃避。
「小子，想什麼呢？」龍尊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起，帶著一絲洞察一切的懶散。
林陽沒有回答。
「嘖，別犯傻。」龍尊撇了撇嘴，「至少目前來看，啟源集團從你身上得到的東西，可遠遠沒有你從他們身上薅下來的羊毛多啊。」
「一座頂級豪宅，三億啟動資金，前期所有的資源傾斜，還有……」龍尊的視線，若有若無地飄向了一旁安靜站著的微雨。
「還有這個撿來的便宜女兒。」
「怎麼算，你都不虧。」
不虧？
林陽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
是啊。
從物質層面看，他確實不虧，甚至血賺。
可他失去的，是能用金錢衡量的東西嗎？
他最不知道如何去面對的，是他到底還能信任誰。
信任，能到哪一步。
如果不是高考積分被盜這個意外，如果不是因為意外而找到了微雨，如果微雨沒有這種逆天的能力……
那麼他現在，應該還沐浴在孫晗宇的「恩情」中，感激涕零地走在一條被精心鋪設好的，通往地獄的康莊大道上。
他甚至不知道，啟源最終要用他來做什麼。
一個更完美的「白行」？
一個用來攻擊御獸一脈的棋子？
或者，只是一個養肥了再殺，用來取樂的玩物？
沈冰他們是這樣。
孫晗宇也是這樣。
他真的……還能再相信任何人嗎？
當另一個人向他釋放善意時，他要怎麼去判斷，這善意的背後，是真心，還是另一個更深的算計？是有所求，還是無所求？
御獸一脈。
楚心柔。
她們的「有求必應」，和孫晗宇的「傾力扶持」，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龍尊。
這條自稱古老存在的金色小龍，它不遺餘力地幫助自己，難道真的只是看他順眼？它對化形之軀的渴望，難道就不會成為未來某個時刻，左右它立場的砝碼？
甚至……
林陽的視線，落在了那個抱著小狗，安靜得像個影子的小女孩身上。
微雨。
他又如何能百分之百地確定，她對自己，就沒有這種深層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構陷呢？
她的邏輯，是數據。
她的行為，是計算。
當有一天，數據模型計算出，背叛他，能獲得更大利益的時候，她會怎麼選？
這話沒有說出口。
但那股冰冷的，懷疑一切的死寂，卻在小小的這片角落裡瀰漫開來。
龍尊繞著他飛行的軌跡，僵住了。
微雨抱著小狗的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分，那雙純粹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數據流之外的，一絲茫然與無措。
龍尊見多識廣，微雨計算能力堪稱全知。
它們都看得出來林陽現在的疑慮。
「咳。」
龍尊乾咳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它落回林陽的肩頭，用一種過來龍的腔調，帶著幾分故作輕鬆的提議。
「那就別想那麼多了。」
「把每個人都當成壞人。」
「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存在什麼無緣無故的好，只有永恆的利益。把所有關係，都看成交易，不就好了？」
「簡單，直接，還不會受傷。」
把每個人都當成壞人。
只存在利益關係。
林陽沒有說話。
他的眉宇間，卻染上了一層驅之不散的惆悵。
那樣的社會，拼死了融入進去，又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