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林陽,給出了最後的,也是最完整的總結。
「他們將戰死同伴的遺骨焚燒成灰。」
「通過一種未知技術,將死者生前的力量,封存在骨灰之中。」
「戰鬥時,生者將這些骨灰塗抹在自己身上,以此借用亡者的力量進行戰鬥。」
「這個罐頭,不是施捨,也不是紀念品。」
微雨看著林陽,一字一頓。
「這是一個戰士的……標準裝備配額。」
標準裝備配額。
這幾個字,像一把淬了極寒冰毒的重錘,狠狠砸在林陽的神經上。
他的身體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金屬罐頭,那粗糙的觸感,此刻卻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骨刺,扎進他的皮膚,扎進他的血肉里。
裝備……
消耗品……
借用亡者的力量……
原來,這就是戰士和平民的區別。
一個天,一個地。
一個,是踩著同伴屍骨戰鬥的活死人。
另一個,是躲在他們身後,苟延殘喘的……
龍尊忽然在他腦海里感慨了一句。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們能在這片絕地存活至今的方法啊。」
「將強者的骨灰,通過特殊技術改造成力量的載體,附著在生者身上,形成一種臨時的『戰衣』。」
龍尊的判斷,與微雨的推論完全吻合。
它繼續用一種帶著研究意味的腔調說下去。
「這項技術,我有點印象。曾經是新北大學開拓者學院的一個瘋狂研究課題,旨在實現力量的『永續傳承』。」
「後來因為某些無法克服的致命缺陷,項目被緊急叫停,所有相關檔案都被封存了。」
新北大學?
林陽的心臟又是一抽。
他未來的目標學府,居然研究過這種邪門的東西?
不過也是,畢竟是個一旦突破就會很有用的技術。
「缺陷?什麼缺陷?」林陽在腦海中追問。
「別急。」龍尊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賣了個關子,「讓這個小丫頭再看看,更深層的東西。」
它對林陽的肩膀努了努下巴,示意他看向微雨。
「微雨,繼續分析罐子裡的非物質成分,把所有異常的能量波動和精神殘留,全部數據化。」
微雨再次點頭,純淨的眸子裡,數據星河奔涌不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璀璨,也更加詭異。
林陽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或許,先鋒城的技術已經進步了,根除了所謂的弊端?
然而,幾秒後,微雨的報告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偵測到高熵值的靈性污染……正在量化……」
「偵測到複數精神烙印的無序疊加,存在邏輯衝突與強烈的對抗性……」
「核心靈性結構內部,存在一個持續性的,無法被平息的『精神嘯叫』。」
「結論:該技術的核心,是將逝者的能力、屬性,連同他們的部分精神體,強行禁錮於骨灰之中。但這種禁錮並不穩定。」
微雨抬起頭,數據流緩緩隱去。
「塗抹骨灰的生者,在借用力量的同時,也會被這些複數、混亂的精神烙印持續衝擊。當生者戰死,他的全部,包括新增的怨恨與不甘,也會被製作成新的骨灰,成為這混亂集合體的一部分。」
「一代又一代,怨念疊加,狂躁累積。」
「最終結果,使用者會被其中積攢的,傳承了無數代的狂暴意志徹底同化,變成一個只知殺戮,敵我不分的失控怪物。」
簡單來說,就是瘋了。
林陽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
失控的怪物?
可他之前在城牆上看到的那些戰士,雖然麻木,但行動統一,配合默契,沒有半點失控的跡象。
「那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林陽的聲音乾澀。
「解決方式有三種。」龍尊接過了話頭,腔調裡帶著一絲冷酷的嘲弄。
「第一,從第一代骨灰開始,所有的使用者都擁有鋼鐵般的意志,和至死不渝的、絕對統一純潔的目標。這種純粹的信念形成的產物就不會存在怨念的問題,當然,使用者也必須是這種信念的踐行者。」
「這一種數量太稀少了,不過據我所知,仍然有部分家族內部培養這樣的死士。」
「第二種,就是使用者的個人意志,強大到足以鎮壓其中成百上千,甚至上萬個亡魂的集體狂躁。」
「並非沒有案例,不過……那傢伙要麼是個活聖人,要麼是個大魔頭。」
「第三種。」
「一個更簡單,更便捷,也極具性價比的解決方案。」
「一個很古老,很有效的小手術。」
「前額葉白質切除術。」
前額葉……切除術?
即使是林陽,對這個東西也略有耳聞。
那個在舊時代,被用來「治療」精神病人,將活人變成溫順行屍走肉的野蠻手術?
一瞬間,所有的畫面都串聯起來了。
城牆之上,那些戰士麻木的,灰色的身影。
他們面對同伴的死亡,沒有悲傷。
他們面對戰爭的勝利,沒有歡呼。
他們只是沉默地,機械地,執行著每一個命令,清理屍體,重整隊列,仿佛一群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那不是紀律。
那不是堅韌。
那是……他們已經失去了產生這些情緒的能力。
他們的大腦,那個負責情感、負責個性、負責一切「人性」的部分,被物理切除了。
為了使用亡者的力量,他們首先要殺死一部分的自己。
這個結論,讓林陽渾身發冷。
他手裡的金屬罐頭,此刻仿佛不是一個容器,而是一塊從自己身上活生生剜下來的,還帶著體溫的爛肉。
噁心。
無法言喻的噁心感,從胃裡翻湧上來。
這不是戰爭。
這是用一種最扭曲,最瘋狂的方式,將生命當做燃料,投入一個永不熄滅的絞肉機里。
活人,用死人的力量去戰鬥。
然後變成新的死人,成為下一代活人的力量。
一個完美的,自我循環的,地獄。
「這就是開拓區的最前線啊!」
林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
吱嘎——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突兀地停了下來。
先鋒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