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她還篤定林陽只是走後門，鑽空子，花錢買來的內部通道。
可走後門的人，能讓軍部最高指揮中樞的信號直接砸到南橋市一個地方駐軍指揮官的終端上？
那不叫走後門。
那叫——
她不敢想了。
後方的學生堆里，徐浩陽拽了一下身邊同伴的袖子。
"你護目鏡上那個提示看到了嗎？"
"看到了。軍部最高加密頻段。"
"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級別的信號，不可能出現在南橋市。"
幾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林陽的背影上。
破舊的作戰服，磨損的布面，兩條狗。
一個檔案空白的無品級賦能者。
交談聲壓得很低，但在廢棄廠房的回音里，每個字都能傳出三米遠。
"他到底什麼人啊……"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
林陽往前邁了一步。
"左指揮。"
左安平抬頭。
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米。
"現在能放人了嗎？"
林陽的語氣跟剛才沒有變化。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左安平沒有回答。
他按下終端的確認鍵。
屏幕上的暗紅色盾牌標識展開，密集的文字開始在光幕上滾動。不是針對林陽的放行指令。不是特批代碼的審批結果。
是一份面向全域駐軍的大作戰方針更新說明。
左安平的步伐沒有在林陽跟前停留。他直接越過了林陽，走到了隊伍廢墟旁那面半塌的牆壁前，把終端舉高，背對所有人，逐行掃過那些字符。
文字在光幕上一行一行地鋪開。
【……人類終極防線最後執行計劃已啟動……勝利方案正在秘密執行中……各單位堅守陣地……未到最後時刻，不得放棄任何一寸領土……】
最下面一行，金色加粗。
【人類必勝。】
左安平舉著終端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這是南橋市駐軍在全域危日之後收到的第一條來自最高指揮中樞的正面消息。
在此之前，所有的通報都是壞消息。哪個戰區失守了，哪條防線被突穿了，哪位將領陣亡了。龍驤上將的死訊，是他在值班室里獨自看完的，看完之後坐了很久，一句話沒說。
"勝利方案正在秘密執行中"。
這九個字壓在左安平的肩膀上，比他那把暗金重錘還沉。
他只是收起了所有武器。
然後走向終端的回覆界面。
左安平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了一行字。
速度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按。
【南橋市駐軍收到，人類必勝。】
食指懸在發送鍵上方，停了一瞬。
按下去。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很短，幾乎淹沒在廢棄廠房的風聲里。
不過，這條消息也被所有人看了個清楚。
左安平收起終端，轉身面向場地中央。
林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等。
等左安平看完那份全域廣播之後的反應。等微雨偽造的那條最高中樞直達指令生效。等那個暗紅色盾牌標識底下，那行被強制覆寫的「同意」審批代碼，抵達左安平的終端。
微雨的能力林陽是十分信任的，只能說……
正好趕上了一條大消息。
林陽掃了一眼左安平的背影。
那個硬骨頭軍人正站在半塌的牆壁前，逐行讀完了那份全域廣播的全部內容。肩膀的起伏在最後那行「人類必勝」上停了很久。
但他讀完了。
然後轉過身。
左安平的視線掃過林陽，掃過兩條狗，掃過遠處的孫晗宇和蹲在地上抽搐的陸景淮。
他的手裡還捏著那副暗紅色的重力枷鎖。
三顆壓制晶核的紅光沒有熄滅。
沈冰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她盯著左安平手裡的終端看了足夠長的時間，終端上滾動的文字內容從半塌牆壁的光幕反射里看得一清二楚。
戰區戰報匯總。
前線陣亡名單更新。
物資調撥通知。
全域駐軍士氣通告。
以及最後那四個金色大字。
沒有任何一行跟林陽有關。
沒有放行令。沒有特批代碼的審批結果。沒有最高指揮官親自下達的單線指令。
什麼都沒有。
沈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法杖重新杵在水泥地面上，杖底磕出一聲脆響。
「呵。」
一個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十米內的人聽見。
雷猛活動了一下肩膀，重盾砸在地上，震得腳邊的碎石跳了兩下。他朝林陽的方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搖完又把頭轉回去了。
徐浩陽和身邊幾個同伴面面相覷。
有人抓了抓後腦勺的頭髮，把一直盯著林陽背影的視線挪開，低頭看向自己的鞋尖。
好尷尬啊，這個叫林陽的，逼都裝完了……
剛才那股子緊張勁兒散了。
什麼軍部最高加密頻段，什麼總指揮的直達信號。
就是一份群發的戰情通報。
全域每個駐軍終端都能收到的那種。
沈冰轉身面對學生群體，法杖往前一點，杖身橫在胸前。
「一份全軍慰問信而已。」
她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林陽的後背上。
「我還以為你真能讓最高指揮部為你親自下令呢。」
話音落地，學生堆里有人輕輕吐了口氣。一個女生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男生，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徐浩陽低下頭，盯著地面裂縫裡長出來的一根枯草，沒有說話。
尷尬。
這個字眼精確地描述了此刻廢棄廠區裡的空氣成分。
林陽能感覺到背後那些視線的重量在急速減輕。從剛才的敬畏、好奇、揣測，變成了現在的尷尬、同情，以及一部分人試圖掩飾的失望。
不過他沒回頭。
回頭幹什麼？解釋「不好意思，我的黑客朋友入侵軍部中樞的時候卡消息了，還得稍微再等會兒？」
那他才是真的有病。
孫晗宇的笑聲從邊上傳過來，一股子如釋重負。
林陽這小子，裝神弄鬼的實力真強，也是，自己當初不就被他拿捏住了，貸了一個億給他麼。
不過沒事，好消息是，林陽沒有和軍部勾搭上！
他從大衣兜里抽出手，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朝左安平的方向走了半步。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嘎吱聲。
「左指揮。」
孫晗宇站定，笑容掛在臉上，得體、溫和，恰到好處。
「別急著抓人嘛。說不定最高指揮部專門為林兄弟發的通行證還在路上呢。」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一個捧哏。
沒人接。
他自己補上了。
「哈哈哈哈。」
四聲笑，節奏均勻，氣息平穩。不是發自內心的那種笑，是商務場合用了上萬次的標準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