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很快。
中士轉槍去救,可彈匣見底,換彈的兩秒里,兩個人的身影已經模糊在灰色霧氣的邊緣。
一隻手從霧裡伸出來,抓住了地面上一塊突起的石頭。指甲劈裂,血順著指縫往下淌。
然後石頭也被拽鬆了。
手消失在霧裡。
安靜了一瞬。
就一瞬。
六個人里還剩四個,其中一個腿上正在流血,被同伴架著。另外兩個槍口在抖。
中士掃了一圈四周。從霧裡傳出來的低頻嗡鳴越來越密。地面的震顫從腳底傳到膝蓋。
他扭頭看向蘇晴。
蘇晴就站在通訊器旁邊,低著頭,一直沒有挪步。
「蘇長官。」中士的聲線碎了一半。「我們帶您走。這裡守不住了。」
蘇晴沒抬頭。
「撤!我們往來時的通道撤!還有三百米的安全區間,來得及——」
「你們看看這個。」
蘇晴蹲下來,把蘇野的通訊器撿起來。屏幕上的0732號指令回執還在。她翻了一頁,翻到通訊記錄。
最後一條通話是蘇野向上級請求變更方案的那通。
被否決的那通。
「記得嗎,你們的蘇野少將,在進入根域之前,向指揮部申請改用無人偵察單位替代人員進入。」
蘇晴把屏幕朝向他們。
「被拒了。理由是——'現場存在蘇晴和抗命人員林陽的直接干擾,無人偵察結果不具有獨立公信力。'」
中士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灰霧深處。他的同伴拖進去的方向。
蘇晴站起來,把通訊器翻到另一頁。
「根域實際攻擊半徑——從蘇野小隊進入到現在,外擴了六十二米。」
她的拇指點在數據上。
「你們收到的任務簡報里寫的預估攻擊半徑是多少?」
中士沒有說話。但他身後架著傷員的那個士兵開口了。
「二十米。」
蘇晴把通訊器舉高了一寸。
「二十米。實際上是六十二米,而且還在漲。」
中士的槍口徹底垂了下去。
「蘇長官——」
「他們知道。」蘇晴的聲線沒有特別的起伏,就是在陳述。「發命令的人知道這個數字不對。他們用的是降級數據,推演出的安全窗口本身就是假的。蘇野發現了,他提出了質疑,然後被否決了。」
腿部受傷的士兵滑坐到地上,壓著傷口,沒吭聲。
「你們的蘇野少將不蠢。但他們需要的不是蘇野的判斷。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軍銜夠高、名聲夠響的人,走進這片他們親口說'不危險'的區域,然後——活著回來證明我在撒謊,或者死在裡面給我定罪。」
兩邊同時傳來根須破土的聲響。
中士和另一個還站著的士兵本能地抬槍,但手臂已經開始發顫。戰意崩了。
因為蘇野的領域消失了。
「攻城錘」熄滅的那一刻,所有增益同時蒸發。硬撐著的狀態加持、被淨化掉的負面效果、一直壓著他們心跳的鎮定光環——全部沒了。
剩下的只是幾個被退潮衝到礁石上的普通人。
普通人的勇氣褪去後留下的不是理智,是恐慌。
中士抱著槍桿子,指著蘇晴。
「我們護送你出去。你是最高價值目標,也是唯一能對外面說清楚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是抖的,但腳步在動。
旁邊那個士兵沒有廢話,直接去抓蘇晴的胳膊。
蘇晴的胳膊沒被抓住。不是有人搶先擋開。是她自己後撤了一步。
「你們先看清楚再走。」
中士急了。
「蘇長官!根須已經過來了——」
「我說看清楚。」
蘇晴沒有提高音量。但她站在那裡不走,兩隻腳釘在碎石上,就是不挪。
兩個士兵急得幾乎要動手,但根須不給他們時間了。
左側灰霧裡甩出三根粗壯的藤蔓。每一根都有成人小臂那麼粗。前端分叉成鋸齒狀的倒鉤結構,表面滲著灰綠色的黏液。
三根藤蔓同時落下來。兩根朝士兵,一根朝蘇晴。
中士的槍口抬起來,但子彈在這種體量的根須面前沒有任何意義了。他能看見彈頭嵌進去,被黏液裹住,然後被再生組織吞掉。
那個士兵撲過來擋在蘇晴前面,雙臂張開,牙齒咬得嘎嘣響。
他在等死。
倒鉤距他面門還有半米。
然後一道黑色的影子從側方切入。
黑毛。
御極劍衛滿功率激發。那隻黑色大狗整個身體化為一柄活動的格擋刃。
三根藤蔓被攔腰斬斷。切口平整,汁液飛濺。
緊跟著灰毛的全頻段掃描鋪開。視網膜投影上,所有活性節點亮成紅點,密密麻麻——根須的來源、分布、能量流向、再生周期,全部標定。
黃毛從外圍切進來,四肢壓得極低,鎖定根須地下的主要能量通道。
白毛的調律脈衝率先覆蓋了兩個士兵。那種領域坍塌後遺留的狀態反噬——心率失序、肌肉痙攣、注意力崩散——被脈衝一層層校正回來。
然後林陽到了。
半成品戰灰從脊柱爆開,灰白色紋路沿鎖骨攀上頸部,覆過下頜,鋪滿整個右半身。
他沒有說話。
戰灰的節奏從他身上擴散出去,覆蓋了周圍十數米。
在這個範圍里,所有的運動——根須的生長、空氣的流動、碎石的震顫——被拆解成一個一個可預測的節點。
林陽的右手往前翻了一下。
四犬讀懂了指令。
黑毛上前頂住第一波再生根須。每一次格擋精確踩在根須伸展到最大攻擊半徑的臨界點上。灰毛實時修正標記,把新生長出來的節點補入數據流。黃毛沿能量通道逆向追蹤,把深層的供養根系一條一條掐斷。
白毛維持脈衝,同時給林陽和蘇晴同步了一個三秒的移動窗口。
三秒夠了。
林陽的戰灰節奏在這三秒里把殘餘的根須群切成了十七段。每一段的位置、再生時間、攻擊角度,全部在灰毛的標記數據里提前算好了。
四犬逐段殲滅。
沒有遺漏。
根須群被清空。休整點外圍出現了一個二十米左右的空白區。暫時的。但夠用了。
兩個士兵癱在地上。
中士的槍掉了。另一個士兵扶著蘇晴的那隻手還在半空,僵著沒放下來。
他們看著林陽,看著那四隻犬型單位從容不迫地回到各自的站位。
在這份從容不迫里,他們還看到了自身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