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知道，此刻在灰霧深處的基岩層下方，林陽單膝跪地，手掌按在地面上。
戰灰細線從他掌心蔓延，穿過岩層裂隙，深入地下四十米。
龍尊的暗金色身軀盤踞在根域入口，將虛象化的巨大龍軀壓在三條主根上。龍息以極低的頻率脈衝式釋放，每一次脈衝都將根須的活性壓回安全閾值。
林陽額頭滲出汗。
蘇晴的聲音傳到他腦海中。
「林陽！好兄弟，再壓五分鐘。」
「你說得輕巧。」林陽咬著牙。龍尊的反饋信號里，根域活性每壓下去一次就反彈一截。
「五分鐘後呢？」
「五分鐘後，你帶龍尊撤到二線。」
林陽的手指在地面上扣緊。
「你要放開它？」
蘇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隔了兩秒，她說了另一句話。
「謝謝。」
林陽愣了一下。
通訊斷了。
灰霧前沿。蘇晴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周硯視野里。她後退了兩步，腳步踉蹌，整個人往右歪了一下。
手裡的備用終端脫手，砸在灰色土壤上，屏幕朝下。
周硯看到了。
三方指揮車都看到了。
終端掉落的位置距周硯不到六十米。
唐鐵衣站起來。液壓臂的支撐架發出短促的金屬聲。
「傳令。」
「三方衛隊全部前壓。封鎖目標周圍兩百米範圍。」
白長歌的快反編隊已經啟動。顧西陵的親衛隊小跑著越過休整點廢墟。
後面跟來的小派系更瘋——他們看到蘇晴摔了終端，直接從側翼繞路往前沖。
唐鐵衣的聲音在近程頻道里響起。清晰，冰冷，不帶任何猶豫。
「活捉蘇晴。」
「帶回後方。」
「公審。」
三支隊伍的光點在戰術屏上同時加速，朝蘇晴的坐標合圍。
灰霧繼續變薄。
能見度三十米。
三十五米。
四十米。
地面很平。空氣很靜。
什麼都沒有。
安全得不像話。
周硯往前推了五十米。
灰霧越來越薄。
地面是板結的灰色土壤，乾裂出蛛網狀的紋路，踩上去嘎吱作響。沒有怪物。沒有能量波動。空氣里只有淡淡的腐殖味，和遠處傳來的低頻嗡鳴。
三十四人扇面展開，步槍抵肩，戰術手電的光柱在霧裡切出一道道白色截面。
前方六十米。
蘇晴。
她靠在一塊斷裂的黑色岩柱上，左手捂著肋下，右手垂在身側。指揮服的右袖被撕掉了半截，露出手臂上纏著的急救繃帶，已經被血浸透。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見。
周硯的瞄準鏡里，蘇晴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然後她撐著岩柱想站起來，腿一軟，又滑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的聲音，隔著六十米都能聽見。
周硯穩住槍口。
「報告指揮車。目標體能嚴重透支，行動能力趨近於零。無武器，無護甲，未展開任何賦能技能。周圍五十米範圍內無異常能量源。建議直接拘押。」
三方指揮車。
唐鐵衣聽完回傳，關掉戰術屏的能量掃描圖層。全綠。
整片區域的威脅等級還不如他路上經過的荒野營地。
「解禁級。」他念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往下壓了壓。「蘇晴管這兒叫解禁級。」
白長歌的手指從硬幣邊緣滑過。
「她的警告和現場數據完全矛盾。灰霧濃度持續下降，地面穩定，無生物活動。結合她當前的身體狀態——高強度逃亡導致體能崩潰，精神力枯竭後依賴殘餘意志維持清醒。」
他停了一下。
「經典的困獸行為。聲音越大，說明牙越鈍。」
顧西陵沒有分析。他只說了一句話。
「沖。」
周硯收到三方一致指令。推進。
他抬手，食指畫了個圈。
三十四人的扇面收攏成錐形，兩翼突擊手前壓，中路壓制組跟進。
五十米。
四十米。
蘇晴又往後挪了兩步。動作慌亂，腳後跟踢到一塊碎石，整個人往後趔趄。她抬手扶住岩柱，指甲在黑色石面上刮出白痕。
回頭看了一眼灰霧深處。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但她看的動作很急，像在等什麼東西來救她，又像確認逃跑路線。
周硯把這一幕同步傳回指揮車。
「目標反覆回頭張望，步伐節奏完全喪失。判斷：已失去反抗能力，可能在尋找逃跑路徑。」
唐鐵衣站起來。
「三十米了。不試探了，拿下。」
——基岩層下方。
林陽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在地面上，砸出一個深色圓點。
戰灰細線在岩層裂隙里繃成直線，傳回來的數據讓他太陽穴跳了一下。
虛海之樹的根域活性還在漲。
龍尊趴在根域入口，暗金色鱗片下的肌肉緊繃到極限。每一次龍息脈衝釋放，主根上的灰白色紋路就暗淡幾分。但間隔越來越短，壓制效率越來越低。
先前化形的時候它誇下海口，但那是指在虛海之樹的攻擊下撐住，現在確實他們壓住虛海之樹。
這棵樹感覺到了上面那些人。
八十七條生命信號。不，現在遠不止八十七了。
林陽閉上眼睛，用戰灰感知地表。
三十四人的先頭部隊在核心輻射區域推進。後方一百五十米，三方主力正在越過休整點。更後面——
他眉頭一皺。
北側公路方向，至少十二支小型隊伍正在往禁區入口涌。
他掐開微型通訊器。
「蘇晴。」
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喘息里。
「說。」
「上面的人越來越多了。根域活性已經到臨界了，龍尊快壓不住。放不放？」
蘇晴沒有立刻回答。
兩秒後，她的聲音傳來。
「不放。繼續壓。」
林陽咬了咬牙。
「你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他們的主力全部越過入口。」
「……你知道我和龍尊的極限在哪吧？」
「知道，但是，林陽，讓我看看你真正的極限在哪裡吧！」
「你大爺！」
通訊斷了。
林陽低頭看了一眼地面。戰灰細線在輕微震顫，根域深處有東西在翻動。
龍尊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暗金色的豎瞳里映著根須的灰白色光。
五分鐘。
就五分鐘。
——地面。
三十米。
蘇晴的背靠上了另一塊岩石。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