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維持了不到一秒。
消失之後,灰塵慢慢散開。頭頂多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洞,洞口邊緣的鋼筋和混凝土被齊齊切斷,截面平整得不正常。
洞外面是天。
灰白色的天幕被撕開了一條縫,金色餘光還在縫隙里遊動。一道龍影從洞口正上方掠過,金色鱗片的開合肉眼可見,速度快到只留了一瞬的虛影。
然後消失在更遠的天際線。
中尉趴在地上,抬頭透過那個洞往外看。
怪物群呢?
圍了十一天、四百三十個人擋了十一天的怪物群呢?
洞口邊緣能看到堡壘外的地表。焦黑的土地上什麼都沒有。連屍體都沒有。金色龍息過境的地方,只剩一層薄薄的灰燼。
拍開他手的那個士兵已經爬到了洞口邊緣。
半個身子探出去,看了三秒。
然後整個人滑下來,背靠著碎石堆坐在地上,兩隻手捂住臉。
肩膀在抖。
一百零七個人沒有歡呼。
太累了,太久了,身體和精神都被磨到了極限。從等死到活下來之間的落差太大,大到哭都哭不出聲。
中尉把紅色按鈕的蓋子翻回去,保險擰上,手指抖了整整二十秒才擰緊。
做完這個動作,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
旁邊那個傷員抓住他的袖子。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到幾乎聽不見。
「長官,剛才那個……是什麼?」
中尉搖頭。
他不知道。
但他活著。
他們都活著。
……
後方,城中心廣場。
全域直播的畫面投射在三十層高的建築外牆上,金色龍影碾壓怪物群的慢放回放循環播放。廣場上擠了上萬人,還在不斷湧入。
有人爬上了路燈杆,揮舞著從不知道哪裡扯來的旗子。
有人把酒瓶砸在地上,玻璃碴飛濺,周圍的人連躲都不躲。
「龍神將軍萬歲!」
不知道誰先喊的。然後一片一片地傳開。
「清算叛徒!」
「把那幫搞政變的狗東西吊起來!」
「打進第八戰區!往前推!」
「第九戰區也沒什麼可怕的嘛!龍神將軍一個人就把那棵樹幹掉了!」
最後這句話被淹沒在更大的呼喊聲里。
但林陽看到了。
微雨把民間頻道的實時抓取同步傳過來。彈幕一樣的文字在推演界面底部滾動,速度快到模糊。
林陽只盯住了一條。
反覆出現的一條。
「第九戰區開拓令!」
「林陽,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
蘇晴的語速比之前快了一點。「士氣指數破了歷史記錄,這意味著——軍部重組之後,我手裡的牌比政變之前還好。」
停頓了一秒。
「老師幫我把路清乾淨了。接下來,人類需要一個統一的方向。」
「什麼方向?」林陽問。
「贏。」
一個字。
蘇晴說這個字的時候,精神連結里的情緒波動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疲憊的、精算的、被逼到牆角還在找活路的。
現在是篤定的。
亢奮的。
林陽無法接話。
精神連結里蘇晴還在說,聲調平穩,邏輯清晰,每一句話都是標準的戰略推演。
「陳老師的戰力可以覆蓋第八戰區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高危據點。龍影肅清結束後,常規部隊接管掃尾,最多兩個月。兩個月後——」
林陽打斷她。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擁有了完整的第八戰區。」蘇晴的話停了一拍。「到那個時候,即使是第九戰區——」
「蘇晴。」
林陽叫了她的名字。
精神連結安靜了。
龍尊站在旁邊,豎瞳里金光已經散盡,只剩暗沉的琥珀色。
它沒說話,但那張半人半龍的面孔上,困惑的褶皺變深了。
林陽的推演界面右下角,一條新的通知彈出來。
紅色標註,全域軍網置頂權限。
不是蘇晴發的。不是陳霄旬發的。不是任何一個有授權的指揮官發的。
是一份聯名文件。簽名數量正在實時跳動。
一千。三千。八千。
一萬二。
標題只有一行——
「全域聯名請戰書:請軍部指揮中心即刻發布第九戰區開拓令。」
林陽忽然感覺自己腦袋好疼。
計劃趕不上變化。
誰能想到一小時前他還在苦苦壓制虛海之樹,一小時後全人類已經準備開拔大軍征討第九戰區了。
世事難預料啊。
金色龍槍撕開禁區上空的血霧,陳霄旬落地的瞬間,碎石炸開,氣浪掀翻了三具屍體。
政變派倖存者愣了兩秒,然後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爭先恐後地從廢墟里爬出來。
「將軍!」
「陳將軍!」
「您終於來了!」
七八個人,有的斷了胳膊,有的臉上還掛著血,全都朝陳霄旬的方向撲過去。
蘇晴站在屍堆中央,拘束網還掛在身上,私鑰被血浸透。
她看著陳霄旬,沒動。
老師回來了。
這本該是件好事。
但蘇晴此刻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會不會讓我交權?
陳霄旬代表著舊軍方最後的最高武力。
如果他此刻開口,要求蘇晴交出私鑰,交出總指揮的位置,她沒有任何反抗空間。
打又打不過,理又不占理。
她剛剛拿到手的權力,會不會在下一秒就被一句話奪走?
蘇晴握緊了私鑰,指尖陷進血肉里。
疼。
但她不敢鬆手。
隨著這些還活著的老傢伙開口,她愈發緊張起來。
「將軍!蘇晴殺了唐總督!」
「她還殺了白議員、顧委員!」
「她勾結未知強者,誘殺友軍!」
「她篡奪了軍部權限!」
政變派倖存者的聲音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急。
他們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陳霄旬不說話,只是掃了一眼那些人。
然後他看向蘇晴。
蘇晴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狼狽——
拘束網還掛在身上,衣服被血浸透,頭髮亂得像瘋子。
但她沒低頭。
她直視著陳霄旬,等他開口。
「將軍,您得給我們做主啊!」
一個校官突然衝到陳霄旬面前,跪下了。
「我是您的舊部,您還記得我嗎?我叫趙明遠,當年在西境跟著您打過仗!」
趙明遠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