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青磚縫中又滲出一滴黑水。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漆黑水珠沿著老槐樹盤結的根須緩緩匯聚,在樹下形成一片巴掌大小的水窪。
水窪沒有繼續向外擴散。
表面平靜得像一面黑色鏡子。
眾人低頭看去。
那片黑暗卻越來越深。
院牆、老槐樹與眾人的倒影全都消失了。
水面下方仿佛沒有磚石,只有一條隔著無窮空間,流向未知之地的黑色大河。
一枚冰藍光點忽然從河中亮起。
隨後是第二枚。
第三枚。
越來越多的光點從黑暗中浮現。
密密麻麻,擠滿了整片水面。
每一點光芒里,似乎都蜷縮著一道幼小身影。
隱約的哭聲從水中傳出。
「媽媽……」
小靈兒的聲音再次響起。
「就是他們。」
劉源神色微變。
這些孩子在求救。
張青玄盯著樹下的黑水。
「這就是生命禁區裡的東西,看起來怪陰間的。」
錢九宮斷裂的羅盤仍躺在地上。
「這應該並非真實空間,而是生命禁區投射到現世的一絲痕跡。」
「小靈兒。」
劉源蹲在黑水旁。
「這些小朋友為什麼不出來?」
「找不到門。」
小靈兒小聲回答:
「水一直流。」
「他們會被沖走。」
黑色水窪忽然泛起漣漪。
一枚冰藍光點被水流捲入深處,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剩下的光點頓時亂成一團。
哭聲也變得更加清晰。
小靈兒的胎息猛然增強。
她似乎想抓住剛才消失的孩子。
樹下的黑水隨之劇烈晃動。
蘇清雪腹部再次傳來陣痛。
已經開啟的出生通道,也在小靈兒強行停留之下變得不再穩定。
「小靈兒。」
劉源將手掌放在妻子腹部。
「爸爸進去找你。」
「你先把其他小朋友看好。」
小靈兒沒有立刻回答。
冰藍胎息纏上劉源的手指,帶著微弱的灼痛。
數百道幼小神魂的恐懼與無助,順著胎息不斷傳來。
「老爸。」
「裡面很黑。」
「沒事。」
劉源笑了笑。
「爸爸帶燈。」
蘇清雪抓住他的手腕。
「生命禁區在我體內。」
「我送你進去。」
夫妻二人十指相扣。
蘇清雪主動放開生命本源深處的屏障。
血脈連心鎖微微震動。
一條只允許劉源通過的道路,在血金霧氣中緩緩開啟。
劉源閉上眼睛。
他的神識順著夫妻間的生命聯繫不斷下沉。
心跳聲逐漸遠去。
臥室、四合院與圍在老槐樹下的眾人消失在感知中。
他穿過血金霧氣,越過纏繞在蘇清雪與孩子之間的龐大根系,最終落在一片沒有邊際的黑水上方。
冥河。
劉源曾經來過這裡。
河流兩岸生長著無數龐大根系。
每一根都比山脈更加粗壯。
死者遺留的生命基因、殘缺因果與無主記憶,會被冥河帶向幽界深處,避免它們繼續污染現世。
今日,河面上多出無數細小漩渦。
每個漩渦中都有若有若無的哭聲。
河流依舊遵循生命禁區的規則。
沒有外來的神力,也沒有任何人為改動的痕跡。
只是數百道不屬於死者的幼小神魂擁堵在河中,讓原本平穩的冥河出現了迴旋。
他們沒有徹底死去,也無法回到現世。
生死兩端都不願接納他們。
小靈兒只能用胎息把他們暫時留在這裡。
一串冰藍腳印出現在河面。
每個腳印只有嬰兒手掌大。
「老公。」
蘇清雪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能聽見嗎?」
「能。」
「那些孩子聚集在冥河下游。」
蘇清雪道:
「他們身上的生者氣息太弱了。」
「繼續留在冥河裡,會被當成真正的亡魂,送往幽界。」
劉源踩上第一個腳印。
「先把人找到。」
他沿著冰藍腳印向前。
每走一步,身後的腳印便會消失一個。
這條路由小靈兒的胎息臨時維持,無法長久存在。
冥河很快起了霧。
霧中不斷傳來熟悉的聲音。
劉念喊爸爸。
劉蘇說自己在魔界遇險。
劉硯和劉奼同時求救。
甚至還有小靈兒的哭聲。
「老爸。」
「疼。」
聲音太過真實。
每一句都準確抓住劉源最無法忽視的地方。
劉源沒有偏離腳印。
這些聲音來自冥河中沉澱的記憶。
它們能夠模仿家人的語氣,卻無法觸動他與孩子們之間真正的聯繫。
一張劉念的臉從霧中探出。
「爸。」
「救我。」
劉源從她身邊走過。
霧中面孔逐漸露出怨恨。
「你不管女兒了?」
「你不是我女兒。」
「你憑什麼確定?」
劉源抬起手,隔空彈了一下那張臉的額頭。
「念念不會問我憑什麼確定。」
霧臉被一指彈碎。
碎霧中鑽出數十條灰白小魚。
每條魚嘴裡都叼著一段死者記憶。
它們圍著劉源遊動,試圖把陌生人的父母、孩子與遺憾塞進他的神魂。
劉源沒有摧毀它們。
這些魚是冥河清理殘缺記憶的方式。
一旦打碎,魚口中的記憶反而會永遠沉在河裡。
他釋放出一縷生命氣息。
魚群確認他並非死者,重新鑽入霧中。
前方,一根枯萎根系橫在河面。
根系上釘著一塊腐朽木牌。
木牌寫著四個古字。
生者止步。
小靈兒留下的腳印徑直延伸到根系下方。
劉源將手掌貼上枯根。
一名早已死去的守河人殘念緩緩甦醒。
「生者不可入死河。」
「強入者,死因纏身。」
數萬道黑線從根系中伸出。
刀傷、火焚、衰老、疾病。
一道道黑線顯化成劉源從未見過的死亡規則。
這並非攻擊。
只是上一紀元留在冥河邊的警告。
劉源沒有硬闖。
他指向根系後方。
越來越清晰的哭聲正在黑暗中迴蕩。
「我來接孩子。」
守河殘念沒有感情。
「死河無童。」
「他們還沒死透。」
「所以更不能留在這裡。」
劉源取出一縷小靈兒的胎息,放到木牌前。
冰藍光芒中,數百道幼小呼吸同時響起。
守河人沉默許久。
橫斷河面的枯根緩緩抬起。
「一炷香。」
「生者不可久留。」
「夠了。」
劉源從根系下方走過。
「老爸。」
小靈兒含糊的聲音從胎息中傳來。
「左邊。」
她還沒有真正出生,說話卻比前兩次清楚了許多。
劉源轉向左側。
一條粗大根系從河底緩緩升起。
根系上生長著一張張沉睡的人臉。
有武者,有天人,也有劉源從未見過的異類生命。
他們早已死去,最後的意志卻依舊在重複同一個動作。
伸手抓住什麼。
阻止什麼東西越過冥河。
劉源沒有驚動他們。
他繞過根系,繼續沿著腳印前行,尋著小靈兒的聲音,找到了他她。
在她旁邊,全是生命禁區裡的嬰靈!
劉源看著都有些毛骨悚然,但不得不說,小靈兒還真是個孩子王,這些嬰靈都以祂為主。
她們想要跟著小靈兒一起出去。
劉源數了數,至少也有成千上萬。
「爸爸,可以帶他們出去嗎?」小靈兒眨著大眼睛問道。
劉源還沒回答,上方已經想起了蘇清雪的聲音:「不可以!」
蘇清雪有些頭皮發麻!
這可是上萬個嬰兒!
她生不了這麼多!
想要離開生命禁區,只能以投胎的方式,從她肚子裡出去。
她可不是一胎萬寶的母豬!
「聽你媽的。」劉源走過去抱著小靈兒,任何一個嬰兒都不打算帶出去。
小靈兒只能與那些小朋友揮手作別,雖然她不理解,但爸爸媽媽肯定是對的。